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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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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林先生也正是焦頭爛額之際。他本是個富戶,生意做得大,偏生自幼好樂成癡,現在生意丟給手下料理,自己的正業成了打理這個樂班。他這樂班在東平東陽兩城已大大有名,現在為安定民心,報國宣講團來東陽城,正好要用到這樂班,作為共和國公民,林先生當然在所不辭,一力承擔下來。報國宣講團倒是聚集了一批京中高手藝人,他不想在這些人面前丟了面子,不過現在要奏的這套《大麯》十分繁複,和以前樂班慣演的樂曲相當不同,非要加緊訓練不可。他這樂班中,就是笛手最不稱意,可這套《大麯》是禮部所編,有一個樂章笛子十分吃重,每每到這兒便卡住了。演完一遍,他覺得還是不太滿意,正要讓人再練一遍,見施國強在門口探頭探腦,便道:「國強,什麼事?」 施國強走上來道:「林公,這位嚴老哥剛從東平城逃出來,他想請林公收留。」 林先生很是好客,家裡養了不少清客,心想這些鄉里鄉親有求于自己,只怕是走投無路來尋求接濟,便道:「行啊,你去帳房領五個金幣給他。」 施國強道:「林公,嚴老哥說他兒子精擅吹笛,想請林公聽聽,是不是用得著。」 一說起「笛子」,林先生倒來了勁頭,問道:「他會吹笛?」 「不是他,是他大兒子。」 林先生看了看嚴四保一家三口,見嚴四保實在不像個樂人,但兩個兒子倒是一副聰明面孔,便道:「好,請他過來吹一曲試試。」 嚴四保聽得了,忙推了推鄭司楚道:「青楊,快去見過林先生。」他率先上前,給林先生行了個禮道:「林先生,小人嚴四保,這是小犬嚴青楊,他的笛子吹得還算可以。」 林先生看了看鄭司楚,心想這少年倒是和父親氣質相當不同,便道:「你叫嚴青楊嗎?」 嚴四保道:「回林先生,青楊是個啞巴,不過笛子吹得還行。」 「啞巴?」林先生一怔。但越是殘疾人,做事越是專注,他倒提起了幾分興趣,說道:「來,吹一個。」 鄭司楚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一見這笛子,林先生已然倒吸一口涼氣,叫道:「等等!讓我看看!」 鄭司楚見他果然一下注意到了,心知自己先聲奪人的計劃已然告成,心中暗笑,臉上仍是聲色不動,將鐵笛遞過去。施國強也沒想到這少年居然拿出了一支鐵笛,心想只怕這人真有幾分鬼畫符,因為能吹鐵笛的人並不多。林先生擺弄了兩下,問道:「這笛子很不錯啊,來,吹一曲試試。」 鄭司楚吹得最好的便是那《秋風謠》,但如果吹這支曲子,只怕林先生震驚更甚。這些日子因為沒什麼戰事,他一有空就吹笛,連思考問題時也借此來排解一下心情,此時的手法比上回假扮施正來東平城時更精熟了許多,便順口吹了一支《落梅風》。這支《落梅風》又稱《三落》,也稱《三弄》,分為三段,因為曲調簡潔優美,流傳極廣,連很多要飯的都會吹,他信口一吹,林先生立刻動容。 要吹響鐵笛,比平常竹笛更加費力,他見這啞巴少年十指靈動,極有傳授,更是又驚又喜。待他吹完一段,林先生已叫道:「成了!成了!國強,快給嚴公安排個地方住下,給他點事做,以後就算我府上的人了。這位青楊小哥馬上給他做身新衣服換上!」這嚴青楊笛技出乎意料的高明,他對嚴四保也頓時改了稱呼。 他這樂班服飾整齊劃一,鄭司楚現在穿的只是件粗布衣服,自然要換裝。施國強見林先生如此看重,問道:「林公,他吹得很好嗎?」 「很好!很好!過兩天程主簿過來聽聽,准挑不出毛病了。」林先生已幾乎要手舞足蹈,站了起來道:「好,大家先歇一歇,讓青楊量完衣服,再一塊兒練一遍。」 果然順利無比。鄭司楚在裁縫給自己量身的時候想著。林宅自然不能久留,接頭後自己就要馬上脫身,後續計劃他早已安排好,只等一步步進行。現在這第一步已然順利達成,就看後面的情形了。 只是到時林先生又要大失所望了。他想著,不禁有點想笑。 鄭司楚來到東陽城是十二月二十四。接下來兩天,他每天除了在林府樂班中練笛,得空便上街走走。現在東陽城中來來往往都是軍人,不過因為鄧滄瀾軍紀甚嚴,因此軍人雖多,卻不擾民。來時的第一天,鄭司楚趁人不備,在牆角用粉塊畫了些記號。這是當初他受余成功命令,安排那裘一鳴來這兒當細作時便說好的暗號,說自己在林先生處,裘一鳴看到後就會見機前來,若沒機會也在後面添一個記號,說明接頭地點。因為這些記號看似頑童塗鴉,誰也不會注意。二十五號、二十六號兩天,鄭司楚都去看了看自己畫記號的地方,仍沒有回應。 這一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了。共和二十三年馬上就要過去,現在也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這天上午鄭司楚借機又去看了看,發現一處暗號後被添了一個記號,正是先前商量好的暗號,說隨時都會前來。他松了口氣,心想終於接上頭了。現在已是年關,林府上下都忙作一團,裘一鳴來林宅接頭,誰也不會多加注意,確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果運氣好,今天便可以順利渡江回去。 因為得到了確切消息,鄭司楚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只是一回林宅,剛吃過午飯林先生便召集樂班開始了一輪緊急練習,連半點空都沒有。鄭司楚暗暗叫苦,也只能在樂班中隨眾人練習。他是啞巴,連話都不能說,只能借上廁所的機會出來看一看,可一直沒發現裘一鳴前來。 這一天白天天氣還好,黃昏時卻飄起了片片雪花。東陽城的臨時帥府中,可娜夫人見女兒不時調著琵琶的音調,笑道:「阿容,你這麼急做什麼?還有點時間。」 鄧小姐試了試音,將琵琶裝回布囊,笑道:「媽,今天林先生家裡要來不少客人呢,聽說程主簿的笛子妙絕天下,真想早點聽一聽。」 可娜歎了口氣道:「他的笛子妙絕天下,那也不用這麼急。喝口水,歇一歇吧,車子早就備好了。」 現在正值戰時,東陽城的臨時帥府當然沒有東平城裡那麼寬闊,便是蔣太守的臨時太守府也小了很多。當時鄧滄瀾提出棄城而走時,蔣太守曾經瞠目結舌,拼命反對,但這時大統制倒發下批文,一切由鄧滄瀾便宜行事,蔣太守才沒有多說什麼。雖然放棄東平城代價很大,但也一下扭轉了當時的不利情形。現在後防已穩固無比,不似東平城孤懸江南。如果當時困守東平城,一旦江面被南軍截斷,現在實是不堪設想。 放棄東平城,自然只是權宜之計,丈夫現在肯定在策劃著複奪東平的計劃了。這一次奪還東平,就不僅僅奪還一座城池,而是向南軍全面進攻的開始,那時現在這種久違的平靜也必將打破,所以現在女兒想聽個曲什麼的便讓她去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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