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三一八


  大江寬有四里許,這艘船橫渡大江,花的時間不短。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船工高聲道:「快到岸了,大夥兒小心!」船在靠岸時最易顛簸,艙中這些人全都抱緊了行李,坐得也更加端正。又過了一陣,卻聽得前面傳來喊話,自是東平水軍的巡邏船,船工說了這是過江的平民。平民過江,也不是第一次,那巡邏船便引著他們靠岸,岸上有人便來查對身份。雖然北軍同樣不為難百姓,對查驗身份卻和南軍一樣嚴格。因為他們有城民的戶名總冊,每個人上岸,先被帶到一間小屋中暫歇,然後上交戶名冊,核實後再有人過來按名叫號,把戶名冊還給他們,這才讓他們進城。本來這是件很麻煩的事,好在這回過江的人一共也不到十個,有兩個更是不留在東陽城,直接去北方的,因此手續辦得很快。嚴四保將戶名冊交上去後,那人一查,一家三口全然無誤,而且有老有小,更不生疑,便把戶名冊還給了他,嚴四保掖在懷裡,招呼鄭司楚和嚴青柳便要走,那官員忽道:「白彥是哪個?你這臨時名冊怎麼過期了?」

  東平城因為亦是繁華所在,來往人很多,蔣鼎新是能吏,一絲不苟,凡是暫住的人都有個臨時戶名冊,半年一換。白彥上前道:「大人,我去年剛到東平城打零工,當時也忘了去換,後來又碰上這事,再換也沒得換了。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我不用進城,馬上就走。」

  他說得可憐,可那官員卻板著臉道:「不成。明文規定,臨時戶若無保人,不得上岸,你還是回去吧,反正哪兒不是過活。」

  白彥苦著臉道:「我一個光棍,再往南連話都聽不懂了,又不知道有這條規定,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他說著,見嚴四保正要走,急叫道:「對了,嚴老哥,你能不能給我當個保人?我不留城裡,直接就去霧雲城了。」

  嚴四保在船上和他聊得投機,又吃了他兩張餅,見他急得汗都快要下來了,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大人,這位白大哥我是認得的,他不是壞人,請你行個方便吧。」

  那官員雖然口氣甚硬,其實也不是不近人情,聽白彥說要直接回霧雲城去,不在東陽城中逗留,心想這樣子不太可能是細作,加上嚴四保也為他說話,便道:「你願為他做保?」

  嚴四保名叫「四保」,脾氣也當真有點古道熱腸,順口便道:「我做保!大人,怎麼做?」

  鄭司楚在一邊聽他們說話,心中卻是一動。原先他並沒有對這白彥在意,但此時卻有點生疑。白彥方才說他並不知道臨時戶名冊過期不能登岸的規定,但他在船上和嚴四保搭訕,分明就是埋下了這個伏筆,此人只怕有詐!他實在不願嚴四保趟這渾水,有心阻止,可自己扮的偏生是個啞巴,說也說不出來,看看嚴青柳,卻也懶懶地站在一邊,一聲不吭。此時嚴四保卻已在保人欄裡按了個手印,那官員道:「行了,既然有保,那你就上岸吧。」

  白彥一聽能夠上岸,喜出望外,向嚴四保連連道謝,道:「嚴老哥,若沒您在這兒,我真不知該怎麼辦好。若有緣,將來定請嚴老哥喝酒。」說著,向那官員也道了一番謝,果然站到了那兩個直接出城的人邊上,等著北軍士兵帶他們出城。

  這人究竟有什麼真面目?雖然鄭司楚心裡已生疑心,但白彥已要出城,想來雖然嚴四保為他做了保,現在也不至於受牽連,他也不再多想,只是看著城裡。東陽城本來比東平城要小一些,但現在因為鄧滄瀾的遷城之舉,反比東平城繁華得多了,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嚴四保也不捨得雇車,三個人便步行往城西而去。嚴四保還不認得林先生的住處,一路問過去,好在林先生在城裡名氣很大,幾乎人人都知道,一路行來,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算抵達城西。

  他們一到林先生的宅前,有個人正好出來,卻是那管家施國強。施國強急匆匆出門,嚴四保雖不認得他,但他看出來,這人衣著不差,心想定是林宅有身份的人,便上前道:「大哥,我打聽一下,這兒是林先生的住處嗎?」

  施國強正要出門採辦東西,被嚴四保攔住了,還有點莫名其妙,點點頭道:「是啊,你是……」

  嚴四保道:「我姓嚴,叫四保,是從東平來的。不知大哥怎麼稱呼?」施國強道:「我是這兒的管家。」嚴四保連忙道:「青楊,青柳,快過來給施管家行禮。」

  雖然嚴四保讓兩個兒子行禮,施國強仍是摸不著頭腦,問道:「嚴老哥,你到底有何事?」

  嚴四保道:「我一直住東平城,老婆死得早,丟下這兩個小子,還都是啞巴……」施國強見他絮絮叨叨還要從頭說起,急道:「你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嚴四保雖然有點多嘴,但施國強這般一說,他倒也開門見山,說道:「我家青楊笛子吹得非常好,因為現在沒有人可以投奔,聽說林先生有個樂班,就想來謀個活計。」

  施國強怔道:「你是說你兩個兒子都是啞巴吧?會吹笛子?」

  「是大兒子。青楊的笛子吹得可好呢,來,青楊,吹一個給施管家聽聽。」

  施國強見這嚴四保居然要兒子在這兒吹笛,大感尷尬,心道:你吹給我聽又有什麼用?他雖然在林府管事,倒也沒什麼架子,見嚴四保分明是個窮苦人,這等人家的兒子吹起笛子來好也有限,多半是聽得林先生愛才,想讓兒子過來碰碰運氣,就算不收留,打個秋風也好,便說:「嚴老哥,不急這個,我也聽不出好壞來,還是帶你們一家三口進去請林先生定奪吧。」

  他領著嚴四保進去,嚴四保一路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久聞林先生大名之類。剛進大院,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樂聲,鄭司楚一聽便知定是林先生那樂班在演奏。嚴四保聽了道:「這是林先生的樂班吧?真好聽。」

  施國強見嚴四保一家三口都在聽著,詫道:「嚴老哥,你這兩兒子都能聽到?」

  嚴四保點頭道:「是啊是啊,他們耳朵沒事。」

  施國強心想這話也是多問。雖然十聾九啞,但啞巴卻未必都是聾子,嚴四保的兒子會吹笛,當然不會是聾子。他道:「等奏完這一段,我便帶你們去見林先生。你們運氣倒也不錯,這兩天報國宣講團剛來,要開一台晚會,林先生正缺人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