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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父親,您還記得東陽城的那位林先生嗎?」

  那樂癡林先生的事,鄭昭也聽鄭司楚說起過。他道:「你想找他幫忙?」

  「這林先生是個樂癡,愛才如命。我假說是五羊逃出來的難民,精擅笛技,他肯定會收留我的。到時就借這身份,打探到消息後馬上回來,我想不會出什麼亂子。」

  鄭昭想了想,搖頭道:「不好。這法子太一廂情願了,實不可行。萬一他不信你呢?你就成了自投羅網。」

  鄭司楚道:「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鄭昭猶豫了一下,歎道:「現在也沒什麼好辦法。反正也不急在這兩天,看看有沒有機會,不要強求。」

  他們正在說著,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喧嘩。鄭昭皺了皺眉,說道:「司楚,你先坐著,我去看看出什麼事了。」

  這房子本是蔣鼎新的宅第,余成功打掃乾淨了給申士圖和鄭昭暫住。鄭昭走到門邊,剛一拉開門,便聽外面有個人高聲道:「大人,我們真不是壞人,只是尋常百姓,您放我們走吧。」

  這人嗓門極大,只怕是天生的,並不是有意大聲說話。鄭昭走了出去,卻見大堂裡正有一老一少兩個人,說話的是個老人,身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一臉驚恐,卻一聲不吭。申士圖坐在上首,正皺著眉聽著,一見鄭昭出來,忙道:「鄭公。」

  那老人一見鄭昭,也不認得他,但聽申士圖叫他「鄭公」,拱拱手道:「這位鄭大人,我們真是好人啊。老頭子命真苦,生了兩個兒子,本想養兒防老,誰知是一對悶葫蘆。啞巴就啞巴吧,好端端過日子,不招誰不惹誰,可老大還得病去了,老二還沒長開,留在這兒真活不下了,您就放我們走吧。」說著還從懷裡拿出一本戶名冊來要遞給鄭昭。這是共和國成立後推行的一項舉措,對共和國裡所有人都建立一份名冊,以作身份證明。

  鄭昭接過戶名冊,被這老頭子一頓聒噪,頭都有點疼。他對申士圖道:「士圖兄,怎麼了?」

  申士圖苦笑道:「這老丈本來留在城裡沒走,但今天早上他大兒子突然發病死了,他活不下去,要去投靠東陽城的有錢親戚,只是封了江,過不去,他倒是膽子不小,父子兩個搞了艘小船想劃過去,被水軍捉了,結果就吵著要來評理。鄭兄,你現在有空,便有勞打發一下吧。」東平城被鄧滄瀾搬遷一空,當初還有些人不願離開故居,可現在城中人越來越少,那些窮困之人生活越發艱難,因此這幾天總有人想渡江去東陽城。現在南北雖然分裂,但兩邊都宣稱「以民為本,以人為尚」,所以平民假如要前往對方地區,只消盤查後確定不是細作,雙方都概不留難。

  鄭昭心道:「這事本來自有官員負責,但現在非常時期,余成功也沒辦法,正好推給士圖兄了。」共和國人人平等,五羊城亦是一般,尤其是剛進城時出現了搶掠事件,所以軍中經過一番整肅,就算捉到奸細也不能打不能罵。只是這麼一來,余成功就得擔當起太守之責了。不過余成功這人治軍還算擅長,聽審之類就是門外漢了,加上陪酒喝得頭暈眼花,正想休息,就把這事推給了申士圖,名義上也是尊重申太守。申士圖本來便主管政務,辦理這等事倒也不算什麼,只是這老者出奇地會說,而且聲音還大,他剛喝了幾口酒,又聽這老者說得如雷灌耳,正覺心煩,鄭昭出來,便正好再推給他。鄭昭看了看戶名冊,見上面寫著一父二子三個人名,正想說這老者不是奸細,他想過江,就放他過去就是了,心裡卻忽地一動,道:「好吧,老哥,請你隨我過來,我有點話問問你。」

  共和國向來平等,鄭昭當國務卿時,屢思前朝之弊,其中一條就是各級官吏仗勢欺人,以至於民心不附,因此共和國成立後,屢次強調官員不能有官氣。雖然也不能完全落實,但至少表面文章做得很到家,各級官吏對平民百姓也向來都和顏悅色。那老頭子帶著啞巴兒子跟著鄭昭進屋,申士圖見鄭昭將這事接了過去,暗暗松了口氣,也連忙躲到後院歇息,省得待會兒出來又要脫不了身。

  鄭司楚在屋裡也聽到了申士圖說的話,見父親把這事接下來,心想多半又要耽擱好半天了。他坐在椅子裡想著先前的計劃,越想越覺得這計劃破綻百出,實不可行,但要想出個萬全之策,又實在難到了極點。正在絞盡腦汁,門上忽有響動,他扭頭一看,卻見鄭昭又走了進來。鄭司楚忙站起身道:「父親,那事辦完了?」

  鄭昭微微一笑道:「司楚,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那對父子,原來正是要去投靠那位林先生的。」

  鄭司楚一怔,「這麼巧?」他也想過在出城渡江的城民中找到某人和那林先生有關係的,好混在裡面一同過去。但這種機會實是微乎其微,而且這些城民也不能如此無條件信任,因此只是想想便是了。聽父親這麼說,他皺了皺眉頭道:「那,他們可靠嗎?」

  鄭昭道:「你放心,他們只是尋常百姓,而且我答應他們給他們一筆安家費,他們一口同意。」

  鄭司楚仍然有些忐忑,鄭昭卻道:「那老者叫嚴四保,那個啞巴兒子叫嚴青柳。他還有個叫嚴青楊的大兒子,也是啞巴,比嚴青柳大五歲,今天早上剛死,你正好用這嚴青楊的身份過江。妙的是這嚴家兄弟都是啞巴,你連一句話都不用說,就算到東陽城碰到他們以前的熟人都不用怕。」

  鄭司楚心想這嚴四保的兩個兒子取名倒也不甚俗,只怕是請相熟士人取的,定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根本沒想到竟會有這般巧法,這嚴四保父子還真是掩飾自己身份最好的護身符了。只是他還是有點不安,低聲道:「只是真能相信這嚴四保嗎?」

  鄭昭微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看過的人也多了,嚴四保不會出賣你的。」

  鄭昭向來就有「知人極明」之號,鄭司楚亦有耳聞。只是就算父親察顏觀色的本領極大,他實在想不通父親什麼會有如此大的信心。但父親這麼說了,他也不再多想,點點頭道:「那就好,怎麼時候走?」

  鄭昭道:「今天讓陳先生把面具趕制出來,明天就能走了。此事要嚴守機密,司楚,你今天就住在這兒吧,不要出去了,明日面具一做完,我安排一艘小船送你們過江。」

  這一晚,鄭司楚聽從父親安排不曾回去,索性就在這裡和嚴四保閒聊。家中情形,三親四戚,嚴四保倒是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只是聽嚴四保說來,對林先生其實同樣不熟,只不過久聞其好客之名才起意前去投靠。鄭司楚擔心的倒是嚴四保和林先生太熟,這樣容易露出破綻,嚴四保與他不熟反倒正中下懷,便也只扯些閒話。嚴四保那個名叫嚴青柳的小兒子因為是啞巴,只在一邊看著,鄭司楚見他雖然不能說話,但目光靈活,便道:「嚴老伯,青柳他聽得到聲音嗎?」

  嚴四保道:「是啊,就是說不出聲來。唉,這小子。」說著看了看嚴青柳,眼裡帶著無限慈愛。鄭司楚心道:舐犢之情,人皆有之。他看到嚴氏父子,便想起母親的傷勢來了。母親的傷時好時壞,不知現在如何。想到遠在五羊城的母親,他也不禁一歎。

  第二天一早,鄭昭便將鄭司楚叫起,給他一個小盒,裡面是兩張人皮面具。鄭昭取出一張,打濕了貼到鄭司楚臉上,歎道:「陳先生的手藝真是了得。」

  鄭司楚看了看鏡子,鏡中活脫脫便是個大一號的嚴青柳,但畢竟不能完全一樣。只是嚴家兄弟本來就相差五歲,相貌也不可能完全一樣,這點相像程度反倒恰到好處。他道:「好,父親,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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