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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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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道:「然也。」他自覺請到了花月春的外甥,當真了不起。鄧小姐聞言,卻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真是失敬。施先生,蔣夫人可好?」 鄭司楚忙站起來還禮道:「鄧小姐託福,家姨母現在身子康健,只是雙目失明已久,久不出門了。」 傅雁書聽得鄭司楚談吐倒也不俗,心想這個商人面目雖有點可憎,言語倒也並不如何無味,對他觀感也好了一點,便道:「原來是蔣夫人之甥,雁書失敬了。」 林先生又給他二人引見了諸人。苗進和與他倆本就認識,宋成錫和侯功山他雖不認得,鄧小姐卻認得他們,真正的生客只有鄭司楚。寒暄了兩句,下人已送上酒菜,林先生道:「鄧小姐,現在可要讓樂班進來了?」 他今晚雖是設宴給外孫擺滿月酒,真正的用意卻是請這兩位琵琶名手來指點一番。他與宣鳴雷很有交情,以前這樂班都是宣鳴雷指點,但宣鳴雷走後,別個還好,樂班中的琵琶師卻頗不愜意。現在客人到齊,他便急不可耐地要讓樂班進來了。苗進和久聞他這樂班在之江省都是有名的,撫掌道:「好,好,鄧小姐和王先生這南北兩派琵琶名手在座,林公,你這樂班可是造化不淺。」 林先生吩咐下去,那隊樂班早就在偏房等候,聞言進來,行過了一禮,八音齊奏。他們奏的是一曲《坐春風》。《坐春風》本是古時名樂師曾師牙所譜,數百年來流傳不絕,可說是南北最流行的一支曲子,鄭司楚也曾練過。聽這樂班奏來,果是美妙,心道:林先生真是不惜工本,他這支樂班雖是私人所集,聽起來卻不下於迪文那支禮部樂班。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眾人都聽得有點癡了。傅雁書雖然不甚好音律,但聽來也覺心曠神怡。林先生卻眉頭微蹙,道:「鄧小姐,您說,我這樂班可有什麼缺憾?」 鄧小姐抿嘴一笑道:「王先生,您說呢?」 王真川見鄧小姐一來,林先生馬上就把自己冷在一邊,心裡正自不快,沒想到鄧小姐居然先問起自己來,大感臉上貼金,忙站了起來。他站得有點急,將身前的酒杯都是一帶,險些掉下來,旁邊的鄭司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放回原位。他剛放好酒杯,卻覺左手邊傅雁書正盯著自己,眼神冷峻。他心頭一毛,忖道:糟糕!自己方才出手太快,只怕已惹動傅雁書疑心了。好在王真川站得太急,旁人都為之莞爾,林先生道:「王先生,請隨意。」 王真川老臉微微一紅道:「鄧小姐,您想必也已聽出來吧?南北骶牾,以至五音稍有不愜。」 他這話說得有點費解,傅雁書的注意力一下被帶了過來,問道:「什麼叫南北骶牾?」 王真川還沒回答,侯功山已在一邊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也覺得琵琶聲稍嫌突兀。只是不知為何王先生要說南北骶牾?」 鄧小姐微笑道:「王先生所然知音。林公,您先前可是要我師哥指導的?」 鄭司楚一怔,心道:師哥?她師哥不是傅雁書嗎?心頭忽地又是一動,恍然大悟,暗道:她說的是宣鳴雷! 宣鳴雷也是鄧滄瀾的弟子,而且精擅琵琶,亦是北派曹氏三才手傳人。鄭司楚還記得宣鳴雷當初經過求全鎮聽得唱時曲的藝人彈琵琶,說那是正宗三才手,若小師妹在此會如何如何云云。當時鄭司楚並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說的定然就是這鄧小姐了。他想到此處,脫口道:「原來如此!」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看向鄭司楚,侯功山更是一臉不屑,心道:我都還不明白王真川說的是什麼,你這商人居然明白了,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林先生聽這施正居然率先明白王真川話中之意,心中亦是一詫,問道:「原來施先生知道?」 鄭司楚心想定要先聲奪人,讓王真川對自己佩服,才好從中行事。他清了清喉嚨道:「林公先前,是請宣鳴雷將軍指點琵琶的吧?」 他這話一出,王真川的眼睛便是一白,傅雁書卻砰的一聲一拍桌,喝道:「反國叛逆!」 他一拍桌子,把眾人都嚇了一跳,林先生也大感尷尬。他和宣鳴雷向來交好,旁人都清楚。但宣鳴雷已反到了五羊城去,現在旁人只作不知,故意不提,誰知這施正哪壺不開提哪壺,偏生提起了宣鳴雷。旁人還好,但傅雁書對宣鳴雷恨極,再忍不住,也顧不得失禮。鄧小姐卻微笑道:「施先生果然是深得蔣夫人教益。請問為什麼我師哥指點便是南北骶牾?」 鄭司楚見他們這模樣,心是暗喜。他是故意提起宣鳴雷,料到傅雁書肯定要忍耐不住,這般一來先前他對自己的一點疑心也就被扯開了。他已想好了一套對策,便道:「抱歉。就事論事,宣先生雖然已成反叛,但他的琵琶之技,便是家姨母也頗為贊許。」 鄧小姐一怔道:「蔣夫人原來也知道師哥?施先生請說。」 她要鄭司楚說下去,這回卻輪到傅雁書尷尬了,火也發不出來。鄭司楚道:「宣先生是北琵琶傳人。南北兩派琵琶,南派綿密,北派疏曠,指法有所不同。本來也只是極細微的區別,但這一曲《坐春風》本是南音,以北派指法彈奏南曲,特別是《坐春風》這等以琵琶為主音的,便有南北骶牾之病。」 他這話一出,鄧小姐已歎道:「施先生明鑒如此,不愧是深得蔣夫人所傳!」一邊王真川亦為之動容,深深一禮道:「施先生,先前真川真是失禮。施先生所學,實可稱真川之師。」 其實鄭司楚哪裡說得出這些。這話乃是當時他們三人合奏時,申芷馨就對宣鳴雷說北派指法彈奏南曲時,須少施一分指力,樂音方能合拍。本來這也是極細微的區別,庸手彈來,根本不會有影響,反而越是高手彈奏,南北骶牾之病就越是明顯。林先生這樂班的琵琶師深得宣鳴雷指教,已非同泛泛,當覺得彈此曲時總有不順之處,只道自己指法不精,可精益求精之下,弊病反而正顯,自己實在想不通其中關竅,聽鄭司楚這般一說,那琵琶師已失聲道:「原來如此!請問施先生,難道只有再改練南派指法嗎?」 鄭司楚道:「樂理一道,一法通而萬法通,只在變通。北派琵琶下指有力,弦間多角徵之聲,因此只須少用一分指力,將弦聲變到宮調,樂聲當能絲絲入扣,再無骶牾。」 那琵琶師茅塞頓開,試著彈了兩個音,臉上一喜,放下琵琶行了一禮道:「多謝施先生指教。」 鄭司楚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而且還能明示解決之道,便是苗進和亦大感意外,搖頭歎道:「果然術業有專攻,不可輕看了。」 鄧小姐微微一笑道:「施先生所言正是。不過,南派穆善才一脈指法,尚有獨得之秘,取長補短,方為正道。北派多挑法,南派則多抹法,彈此《坐春風》一曲,多以抹法而少用挑法,便更見和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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