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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鄭司楚說的這些,其實都是現炒現賣,把申芷馨跟宣鳴雷說的話現賣出來而已,哪知什麼抹法挑法。但他要壓倒王真川,便撫掌道:「鄧小姐高見,真令我歎為觀止。王先生,您是穆善才一脈,您說可是?」

  王真川雖然聽出先前琵琶用的純是北派指法,以至曲聲不諧,但他想來也唯有改練南派指法方能相得益彰,哪裡想到還有這等變通之法。他把座位往後一扯,拿起自己的琵琶彈了一小段試試,歎道:「鄧小姐,施先生,真川本來井底之蛙,只道天下獨到,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鄧小姐,您能以北派指法與我合奏此曲,讓在下一開眼界嗎?」

  他雖然佩服,終究有點不服氣。但這般要鄧小姐和自己合奏琵琶,其實已相當失禮,傅雁書哼了一聲,正要說什麼,鄧小姐生怕他說出讓王真川不快的話來,搶道:「王先生客氣了。」

  林先生見鄧小姐真個要彈,大喜過望,心道:當初便聽鳴雷說他師妹天下獨絕,比他更要高明百倍,我想請她試奏也難以出口,沒想到鄧小姐如此溫文隨和。他也是個樂癡,哪還顧得上失不失禮,當即扯過一張椅子來道:「鄧小姐請。」

  鄧小姐微笑著懷抱琵琶坐下。她還沒有彈,單單抱著琵琶一坐,眾人已覺廳堂中亮了許多。這鄧小姐相貌既美,姿勢也美妙之極,先不說她的琵琶之技與王真川孰高孰下,單是這般坐下,看來就賞心悅目,如對名花,如沐春風,如飲醇醪,人人都有點激動,連苗進和亦端著杯酒欲飲未飲,已覺王真川輸了一籌。

  鄧小姐試了試音,忽地微帶羞澀,一笑道:「王先生,施先生,諸位尊長,彈得不好,請不要笑。」

  她一直落落大方,此時突顯羞容,更是不可方物。苗進和的手一顫,連酒汁晃出來打濕了鬍子都不覺得。他其實曾見過鄧小姐,但那時她年紀還小,自己又是前去拜見鄧帥,根本沒注意這個少女。現在見她已然長成,出落得如此風姿綽約,心道:鄧帥生了這麼一個女兒!怪不得當寶貝樣從來不肯放出來,我可真是運道不淺!本來他覺得來赴林先生這宴會是給足了林先生面子,此時卻覺能來實是祖墳冒足了青煙才有這機會。王真川正待要彈,鄧小姐忽道:「林先生,若只奏琵琶,未免唐突這支妙曲。不知您府上還有沒有別個奏笛名手?」

  她看的乃是侯功山。《坐春風》一曲,以笛子和琵琶為主,但林先生的樂班中那笛手卻是最弱,鄧小姐先生便已聽出來了。她心想侯功山乃是樂理教師,應該也能奏笛,有他來伴奏,不枉這一曲。傅雁書聽得更是微微不快,忖道:阿容真是多事!唉。只是他知道鄧小姐自幼酷愛音律,說到奏曲,那是什麼都攔不住她了。可若是奏曲有瑕疵,對她來說簡直和一件心愛的衣服上打一塊醜陋的補丁般不快。

  侯功山見鄧小姐看向自己,他年紀不輕,卻也心神為之一蕩,只待躍躍欲試,但終究還是沒動彈。原來侯功山雖是樂理教師,卻並不擅吹笛。若是平時倒也可以湊合,可是在鄧小姐面前,卻有如對著一件吹彈即破、價值連城的玉器,實在不敢唐突,因此動了動,還是沒站起來。

  鄧小姐見侯功山沒站起來,微微一歎,眉頭亦是一蹙。見她微蹙秀眉,旁人見了都是心中一動。這個女子幾如天上之人,讓人一見便生呵護之心,似乎讓她不快是天下最不好的事。苗進和已暗自歎道:早知道我也該學點吹笛,可惜現在終是太晚了。正在這時,卻聽一人道:「鄧小姐,王先生,不嫌冒昧,在下便來合奏一曲。」

  林先生見是鄭司楚答話,不由一怔道:「施先生,您會吹笛?」

  鄭司楚道:「略有心得,只怕會唐突了鄧小姐。」

  鄧小姐見這施正自告奮勇,倒也意外,心想這施商人既是花月春的外甥,說不定還真有一手,但只怕也與那樂班中的笛手相仿而已。可鄭司楚自己說了,她性情溫和,不便掃他的興,微笑道:「如此甚好。」

  一邊的宋成錫見鄭司楚要奏笛,一時技癢,便笑道:「這般,老朽也來湊個熱鬧吧,還請鄧小姐指點。」

  宋成錫是東平城有名的琴師,鄧小姐與他早就相識,知道他的琴技妙絕。只是宋成錫乃是長輩,便站起來斂衽一禮道:「宋伯伯願鼓琴,那就再好不過了。」

  林先生見這幾人要合奏,更是快意,索性備齊桌案,對那班樂師道:「好生聽著,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這幾人中,除了那施正還不知底細,另三人都是東平城樂道頂尖高手,能聚於一堂合奏,當真難得。能聽他們一番合奏,這樂班定然可以大有進益。雖說讓這些貴客合奏大不合禮數,但樂癡脾氣一上來,哪還管這些。傅雁書見陣仗越搞越大,更是不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和宣鳴雷是鄧滄瀾門下並稱的兩大弟子,酒量卻遠不及宣鳴雷,這一口酒喝得急,臉也有點泛紅。

  擺好了桌案,鄭司楚站立吹笛,另三人都坐下了。鄧小姐和王真川手指一撥,兩人同時奏響。這二人一南一北,師承穆曹二善才,但彈起琵琶來卻絲絲入扣,幾如一音。鄭司楚才聽了幾個音符,便心道:宣鳴雷這小師妹手段一點都不比他差啊。

  宣鳴雷的琵琶鄭司楚當初還聽不出妙處,但到了五羊城後,常和申芷馨一塊兒合奏,越來越覺得宣鳴雷這麼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奏起琵琶來竟妥貼無比,聽來實是不作第二人想。但聽到鄧小姐彈奏琵琶,這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的指法竟比宣鳴雷更勝一籌。不過這也難怪,宣鳴雷縱然時常在彈,終是武人,而鄧小姐養尊處優,只怕平時有空便在彈,練習的時間比宣鳴雷多得多了,琵琶之技比宣鳴雷更高亦是不奇。

  待這一段過門彈畢,鄧小姐卻有點擔心鄭司楚跟不上。她和宋成錫本是夙識,知道他的本領,跟進來定不會有差,但這位施正先生若是吹了半天牛,第一個音加入的時機不對,實如煮鶴焚琴,大煞風景。她正有點擔心,卻聽琴聲和笛聲同時響起,此時正是兩面琵琶轉入正曲之時,兩聲加入得恰到好處。此時席上除了一個傅雁書,皆是知音者,宋成錫鼓琴之時恰到好處他們自然不奇,奇的竟是這市儈居然也如此及時。苗進和一聽笛聲,便已動容,忖道:我只道程將軍的公子笛技妙絕天下,沒想到這商人竟然也有這等手段!居然我在霧雲城時還不知有這般一個人。

  苗進和雖然不會樂器,但他在禮部待得久了,好壞卻是一聽便知。程迪文剛到他屬下時,他對這被開革出伍、來禮部謀事的公子哥還大不以為然,只覺此人仗著父親之勢來謀個閒職吃俸而已。等一聽到程迪文吹笛,他這才知道自己想得太錯了。程迪文的笛何止高明,簡直稱得上天下獨絕,禮部的高手樂師有不少,一聽這位程公子吹笛無不心折。現在聽這施正吹笛,竟然不比程迪文差多少,若他去禮部,在那些笛師中少說也排得上前幾位了。這一下他才真個對這施正刮目相看,心道:我真是老朽了,看人一點都不准。林公雖然只是個富家翁,他看人的眼光可真比我毒辣得多。

  他在佩服林先生,林先生卻也驚呆了。他的樂班中一直就缺少一個高手笛師,也曾四處探訪,但總也找不到。當初左暮橋號中有個三毛,雖然長得不成個人樣,可一說起笛子來讓他大吃一驚,他很想將這三毛收入班中,可當時請宣鳴雷一聽,宣鳴雷卻說這三毛學得不得法,改也改不回來,沒有造就之途,他只好打消了這念頭。現在聽得這施正吹笛,卻是親耳聽得,比他班中的笛師當真已高出數倍,他差點就要站起來抓住施正的手,說什麼也要將這人留下了。甫一欠身,就才想起他們正在合奏,這話要說也得押後,只好硬生生坐回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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