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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一


  此時的東平營中,仍在全力戒備從五羊城裡飛近的飛艇。

  飛艇攜帶的炸雷有限,所以他們若以炸雷轟擊,對東平水軍造不成什麼實質性傷害。但據密報,那兩艘飛艇上帶著全是桐油,一旦燃起來,風助火勢,卻也不易對付。因此所有東平水軍都不敢稍有疏忽。因為飛艇想灑下桐油,自然不能升得太高,否則這麼大的風,桐油灑下,不知會被吹到哪裡去。可假如他們降低高度,只消進入射天弩的射程,萬弩齊發之下,這些飛艇根本逃不掉。而射天弩的弩頭上,都會塗上桐油之類引火之物,放出的乃是火箭,飛艇一中火箭,先要變成一團火球不可。

  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墜落的奇景了。所有東平水軍都在這麼想。這時候,誰也沒有發現,在他們腳下的海底,有五個管口裡正不斷湧出桐油來。桐油開始還少,浮上水面就變成薄薄一層,沾在船身上。船隻本來就要刷一層桐油,何況海風也大,氣味更是一下被吹散,自是誰都不曾察覺。

  海底的桐油汨汨而出,很快就在搖光號周圍積成一片。更不幸的是,傅雁書派出巡視四周的小船是最先在搖光號附近巡視,此時已巡視到外圍去了,根本沒發現水營的正中已發生了異變。

  最早聞到桐油味的,是正在外圍佈防的一艘東平水軍雪級戰艦。那舟督站在船頭,督促著水兵觀察水面鐵腳木鵝有無異動,一陣風吹來,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桐油味。一時間,他只道是自己船上的,並不曾在意,還往船頭走了走,想走到上風去,避開這股不好聞的味道。

  然而,他走到了上風頭,桐油味卻更重了。可上風處並無友艦活動,這是怎麼回事?這舟督詫異地看向南邊,想找出這股桐油味的來源。就在這時,遮住月亮的烏雲被大風撕開了一條小缺口,一綹月光直射下來,映得海面灰濛濛的。雖然這一線微光很快就又消失不見了,但借著這轉瞬間的一亮,他看到了就在幾百步外,黑壓壓一片船隊的影子。

  五羊水軍大部隊!

  這舟督只覺身上像是突然間爬上了千萬隻小蟲一樣,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敵人竟已如此之近!居然還一直不曾發現!他嘶聲叫道:「發警報!」

  這船上的傳令兵已聽得他的聲音,急急忙忙去點燃油燈,便要發號。水軍發令,白天用旗,晚上用燈,這傳令兵也是個老行伍,本來點燈是要在下面點燃後帶上去,但這傳令兵情急之下,先爬上了瞭望哨,才發覺燈尚未點亮。待他打著了燈,正要發令時,一支箭突然破空而來,啪的一聲,將他釘在了桅杆上。他慘叫一聲,號燈也直直摔下,在甲板上摔個粉碎。

  那支箭,是武曲號上的談晚同以強弩射出的。五羊水軍因為尚無舷炮,所以船上的弩箭尚未撤銷,武曲號這種巨艦之上,強弩更是設了不少,談晚同站在艙頂指揮,邊上正有一支強弩。方才突然一縷月光映下,他也看到了就在不遠處有一艘敵艦,與那個東平舟督一般,他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遲早要被北軍發現,但越遲被他們發覺,己方的勝機也就越大。他馬上就站到了弩弓前,單足一踏,掛上了弦。

  談晚同的箭術,在五羊水軍中數一數二。但現在風太大了,就算用這種強弩,他也沒把握能一箭射中。現在也來不及多叫人,他只是命令同在艙頂的幾個水兵立刻也搶到弩前,準備射擊。

  月光轉瞬即逝,北面又沉入了黑暗之中。待黑暗裡突然亮起一點燈光,越發顯眼。談晚同扣上了扳機,心裡道:三清在上,保佑我一箭成功,事後我必定三牲還願。

  還不等他許願完,幾支弩箭同時射出。這強弩的最遠射程可達千步,現在這兩三百步已是在有效射程之內,但還是有點遠,能不能射中他也沒底。只是,那點亮光只是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談晚同心知定是有人射中,也不知是哪一支,但中了就是中了,心中一陣狂喜,人卻一下癱坐在甲板上。

  雖然敵軍肯定還會發出警號,但現在這一點寶貴的時間已經爭取到了。他馬上翻身站起,喝道:「快灌!快點灌!」

  甲板上,士兵川流不息,一桶倒空了,另一桶馬上跟上。同時有六七個大桶在倒油,談晚同仍嫌太慢。這些大桶每桶重達一千多斤,只不過短短一刻,已有十幾桶油倒了下去。這些桐油流過水底的管道,已盡數到了搖光號附近,而此時的搖光號上,士兵們仍在全神戒備飛近的飛艇。

  傅雁書也在看著飛艇,突然皺了皺眉。

  雖然看不清楚,只能約略看到一個影子,但看上去,飛艇升得太高了。在這高度,射天弩是射不中它,但飛艇上想往下灑引火之物,也根本不可能,只怕未到半空,便被海風吹得四下散開,根本造不成威脅。

  這算是死士?他想著。難道五羊城叫來的死士,臨陣時還是膽怯了,不敢降低高度?或者,他們是準備在搖光號的正上空下降,這樣就算射天弩將他們射下來,也正好壓在搖光號上?

  傅雁書搖了搖頭。雖然他是水軍,但對飛艇亦有所瞭解。飛艇的缺點是速度慢,上升時可以拋掉重物,下降時卻只能放氣了。就算敵人是不惜一死,在這樣的高度將氣囊一下破壞,整艘飛艇直直摔下來,可這樣的大風中,想取準頭也太難了,更可能落到一半就被大風吹到幾裡以外去。

  難道,真如自己先前所料,五羊城召來的死士只是些亡命之徒,並非能手,所以才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

  他想著,又搖了搖頭。

  不會。這樣的大風天,飛艇升空飛行亦不容易,但他們還是直直到了己方上空,分明在上面駕駛的是一些能手。那麼……

  他突然心頭一凜,喝道:「來人!馬上檢查海面!」

  雖然傅雁書尚不清楚敵人會採取什麼樣的攻勢,但他已隱隱察覺到,這飛艇可能只是個誘餌,真正的攻擊可能還是來自身下。一瞬間他想起了當初秦融前來告密時,自己向鄧帥說的話來。

  「這人一向在西北陸軍,對水戰並不是諳熟,可能僅僅生搬兵法才想出來的。」

  那時自己是這麼評價鄭司楚的,心裡也確實是這麼想,認為鄭司楚這人紙上談兵,僅僅是照搬幾條兵法而已。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實是被鄭司楚擺了一道。

  秦融的告密,其實是條反間計,就是要讓己方認為對方的攻勢來自天上,實際上卻從海底來犯。

  儘管傅雁書仍然想不出鄭司楚到底會怎麼從海底來犯,但他已如冷水澆頭,打了個寒戰。

  絕對不要輕視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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