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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宣鳴雷水戰之才,確屬難得。但他本事再大,到底不過是一個人,現在東平水軍已將五羊水軍牢牢壓住,宣鳴雷是生是死,無關於整個戰局。想到此處,他也不再說話,只是站上船頭,看著於力東要與宣鳴雷接戰。

  於力東的船也是雪級戰艦,比宣鳴雷的船大不少。他不願占這個便宜,換了艘與宣鳴雷的船相當的月級戰船。兩船漸漸靠近,宣鳴雷見於力東手持長刀立在船頭,心道:老於力量不小,不易對付。又不能殺了他,不然他們同仇敵愾,非殺我洩憤不可。想定了,手持戰刀,雙腳踏穩甲板,靜靜看著於力東前來。

  兩艘戰船越來越近了。這等水上單挑,尚是第一次,周圍戰船反倒平靜下來,全都全神貫注地看著。此時五羊城水軍出擊諸艦還在與東平水軍對峙,談晚同立在船上,他在這兒看不到對方陣中之事,已是心急火燎,小聲對邊上的鄭司楚道:「鄭兄,宣兄會不會有事?」

  鄭司楚也猜不出宣鳴雷在對方陣中已怎麼樣了,只是小聲道:「靜觀其變。」

  宣鳴雷自是凶多吉少,但他並不是真個要去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他知道宣鳴雷看似粗豪,其實人精細之極,不然鄧滄瀾也不會如此欣賞他了。宣鳴雷此行,是為了完成自己所定計策的一環,只要完成了便可出來。以宣鳴雷與鄧滄瀾的關係,鄧滄瀾很有可能讓他全身而退。只是算來算去,照理現在已經該出來了,卻不知為何還沒出來。他雖說靜觀其變,但心中著急,不在談晚同之下。

  正在這時,東平水軍陣中突然發出一聲轟雷般的歡呼。一聽這歡呼,鄭司楚臉色一變,低聲道:「糟了!宣兄只怕不妙!」

  敵人在歡呼,宣鳴雷自是不妙了。談晚同臉上也升起一片陰雲,喃喃道:「不知宣兄有沒有完成任務。」

  宣鳴雷的性命,十成裡已去了九成。但只要他完成了任務,那他的戰死也是值得的。他們正在商議,邊上有個水兵叫道:「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鄭司楚和談晚同不約而同地搶上一步,只見對面水軍陣中,那艘快船已疾馳而出。遠遠望去,也看不出宣鳴雷是不是還在船上。也許,宣鳴雷已經死了,或者被活捉了,這些水兵卻被鄧滄瀾放了出來?他們都有這個想法,但邊上有個眼尖的水兵已叫道:「宣參謀在船上!他在船上!」

  船已靠近了,這回談晚同和鄭司楚也已看到,船上宣鳴雷還在。宣鳴雷倚在桅杆上,本來他穿著深色軟甲,這回這軟甲卻成了紅色,竟是鮮血淋漓。談晚同急不可耐,叫道:「接宣參謀過來,馬上回兵!」

  宣鳴雷接上來時,臉已如白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上他們這大船,五羊城水軍便掉頭回去。東平水軍倒不追趕,亦回本隊。談晚同和鄭司楚都擔憂宣鳴雷,一把他接上船,兩人都迎上去叫道:「宣兄!」

  宣鳴雷已幾乎站立不起來,由兩個水兵一左一右扶著才能站立。見鄭司楚和談晚同,他淡淡一笑道:「幸不辱命。」

  談晚同道:「快去救治!」但定睛看去,卻見宣鳴雷肩頭傷口已經包紮過了。宣鳴雷道:「皮肉傷,不礙事。」

  回程中,宣鳴雷已昏了過去。同去的水兵將經過跟他們說了,卻是於力東應戰,與宣鳴雷單挑。兩人就在甲板上白刃戰,於力東雖然不會宣鳴雷的斬影刀和斬鐵拳,刀法卻極是了得,而且力量更在宣鳴雷之上。宣鳴雷屢攻不克,久戰之下,肩頭中了於力東一刀,但宣鳴雷卻也搶到了於力東背後,將刀架在於力東頸後。這一刀下去,於力東自是要身首異處,但宣鳴雷卻歎了口氣說:「同袍之情,終不能忘。下一個誰來?」

  此時他身受重傷,就算是個尋常水兵應戰也能要了他的命。見宣鳴雷放過了於力東,縱然人人知道他是以退為進,以此來換取自己一命,但東平水軍諸將也都感慨於他的豪勇,對他「同袍之情,終不能忘」這句話亦大有同情,誰都不願上前。便是於力東亦掏出金創藥來給宣鳴雷敷上,這才回去向鄧滄瀾請敗戰之罪。結果便是宣鳴雷雖然命在頃刻,但東平水軍仍然放了他出來。

  聽完那水兵的話,鄭司楚和談晚同都是不勝感慨。如果不慮及東平五羊敵對的立場,鄧滄瀾麾下當真無虛士,個個都是值得尊敬的精兵強將。待回去,這一晚鄭司楚、談晚同和崔王祥感念宣鳴雷捨命完成任務,三人都整夜陪在他養傷的屋外,一直不曾離去。後半夜,宣鳴雷才醒了過來。他一醒,三人就急著去看他,宣鳴雷重傷之下,精神倒還好,只要他們各自回去歇息。

  離開了宣鳴雷住處,鄭司楚和談晚同崔王祥走在一處。一出門,談晚同便歎道:「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鄭兄,我怎麼越來越有種對鄧帥的不忍之心了。」

  如果不是鄧滄瀾的大度,宣鳴雷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幾乎沒有,生還的指望更是微乎其微。鄭司楚苦笑道:「兩軍交戰,無所不用其極,想當濫好人,就是把腦袋送給對方。」

  崔王祥道:「是啊。談兄,不要忘了阿紀的事。」

  紀岑在海上伏擊補給船,傅雁書動手時也絲毫沒有留情,紀岑屍骨不還。談晚同道:「是。只是這戰事,唉,我怎麼覺得越來越覺得毫無意義。」

  鄭司楚不禁苦笑。的確,他也覺得這戰事毫無意義。從個人的人品來說,鄧滄瀾以降北軍將領,只怕全都是豪勇仁義的戰將。就在幾年前,東平水軍和五羊水軍若有交流,雙方將領亦是言談甚歡,可一旦敵對了,又都是毫不留情地要取對方性命。

  這就是戰爭嗎?他想著。不知為什麼,又想起老師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將者,不失仁者之心。

  要保持仁者之心,可真是難。他想著。

  由於宣鳴雷的努力,鄭司楚所定瞞天過海之計第二步也順利完成了。到了七月五日淩晨,從北面海上來了一艘大漁船,被東平水軍截住。

  傅雁書聽得這艘大漁船自稱是五羊城的,親自過來盤查。他心思細密,察顏觀色,見船上的十幾個人個個身體黝黑,手上遍是老繭,卻不是握慣武器生出的老繭。他盤查了一陣,見並沒有可疑之處,便問道:「老鄉,你們為何現在才回來?難道不知五羊城已有戰事?」

  那些漁民互相看了看,一個老者上前道:「長官,我們真個不知。一個月前出海,看到有個地方海蟹多得都疊了起來,就想多捉些回來好賣大價錢。你看看,好犀利!船上都快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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