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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船艙裡也真個裝滿了海蟹,並無他物。傅雁書心想:戰事真是無意義,害得這些老實巴交的漁民也要血本無歸。只是身為軍官,執行的是封海之命,就算他同情這些漁民也無計可施,便道:「老鄉,眼下不成,不能回五羊城了。你們北上吧,去刺桐港卸貨,那邊還沒事。」

  一聽要去刺桐港,那些漁民都叫了起來,說刺桐港還有十幾天路程,海蟹運到這兒已經不容易,在船上再呆十幾天非全臭了不可。那老者也苦著臉道:「長官,你們打仗歸打仗,我們打漁的靠海吃飯,要是這船蟹死光了,今年下半年怎麼活?還求你發發善心,讓我們過去吧。」

  傅雁書聽他們說得可憐,心頭已有些鬆動,暗想:這些漁民也沒什麼可疑,真要他們去刺桐港,只怕這一船蟹真個要死得七七八八。只是不管怎麼說,軍命難違,他想了想道:「這樣吧,此事我也不好自專,還去請示一下元帥再說。」

  那老者見他說要請示元帥,苦著臉道:「長官,你不好做主嗎?那去請示吧。多呆一陣,這蟹要多死幾隻了。」有些漁民脾氣不好,更在罵罵咧咧。

  傅雁書忖道:這一時半會兒的,會多死幾隻蟹?只是鄧滄瀾治軍嚴整,向來秋毫無犯,他更是個模範軍官,雖然這些漁民說話不好聽,他仍是和顏悅色。上了鄧滄瀾的座艦,他向鄧滄瀾稟報此事,鄧滄瀾沉吟半晌,道:「真是漁民?」

  傅雁書道:「應該是。我問了問,他們說得頭頭是道,不是老於船上真正的漁民,是答不上來的。」

  鄧滄瀾想了想,又道:「縱是漁民,也難免會是細作。既然封了海,就不能放出一個漏洞。」

  傅雁書心下一凜,忖道:鄧帥說得是。就算他們真是漁民,現在戰事連綿,也只能狠狠心了。但要狠心讓這些漁民血本無歸,他仍是有點不忍心,便道:「鄧帥,能不能……」

  鄧滄瀾道:「什麼?」

  傅雁書道:「鄧帥,我想我軍在海上反正也要補給,就不妨向這些漁民將這些海蟹收買下來,也好給軍中弟兄們改善一下伙食,如此豈非一舉兩得?」

  買些海蟹充作軍糧,雖然有點異想天開,倒也不是不可行。鄧滄瀾笑道:「這樣便是最好。你去吧,不用太苛刻了,價錢上給他們多一點也無妨,他們出海捕魚亦不容易。」

  傅雁書見這事完滿解決,大感快慰,便回到漁船上。此時那老者還在等著,見他回來,便上前道:「長官,能讓我們過去嗎?」

  傅雁書道:「元帥有令,封海之際,一律不得放行。」

  一聽不得放行,這些漁民又鼓噪起來,傅雁書伸手止住他們的鼓噪道:「我們也知道諸位老鄉辛苦,所以就乾脆將你們一船之蟹都買下來。老鄉,請你報個價吧。」

  這話一出,這些漁民全都不說了,看著那老者。那老者看了看傅雁書,顯然也不曾想到傅雁書有這提議。半晌,忽然一口痰吐在甲板上,罵道:「你們吃得起嗎?」

  傅雁書聽他出言不遜,不由一楞,心想:你這人脾氣真夠壞的,大概以為我要壓價買你的蟹。他陪著笑道:「老鄉,您誤會了,我是說由您開價,您說多少就是多少。」

  誰知他說得客氣,那老者更為惱怒,指著傅雁書道:「丟你媽!你們這些北佬,來我們五羊城舞刀弄槍,還想吃老子的蟹?老子就是死也不賣給你們!」

  傅雁書見自己一番好心反被這老者一頓破口大駡,不由覺得委屈。只是他仍是賠著笑道:「若老鄉不賣,那也無妨,去刺桐港發賣便是。」

  老者聽了更是跳腳罵道:「刺桐刺桐,運到刺桐,一船臭蟹賣給誰去?」他轉身對別的漁民道,「把船卸了,全丟到海裡,就當放生了,也不給丟他媽的北佬吃!」

  這老者脾氣如此之壞,傅雁書當真始料未及。待見他們果然把一船海蟹卸進了海裡,看著那些肥肥大大的海蟹八爪爬挲,全都沒入海水,周圍水兵不由暗咽口水,心道:打上來也不容易,能賣給我們有多好。可是這些漁民死也不賣,東平水軍治軍又是嚴厲,誰也不敢阻止。等這些漁民卸完了蟹,那老者還在罵罵咧咧,說道:「叫你吃!叫你吃!長官,你要跟我們一塊兒去刺桐港不成?」

  對這些漁民的強項,傅雁書心中實是頗為惱怒。但他深知軍令森嚴,自己也不能真個把他們如何,只是陪著笑道:「老鄉,那請自便。但請不要回五羊城,否則就不要怪我軍不客氣。」

  丟完了蟹,那些漁民罵罵咧咧地掉頭北去,定然暫居閩榕省去了。傅雁書要防的是這些漁民是五羊城派出的耳目,回去定要報信,見他們既然轉道北上,便概不留難。

  這件事只算得一個小插曲,但就算鄧滄瀾和傅雁書,也猜不出這其實是鄭司楚計策中至關重要的第三步。

  第一步,是反間計,借秦融之口來欺敵,讓東平水軍將押艙沙包搬上甲板,全力防禦空中攻勢,第二步便是宣鳴雷的沖陣。本來鄭司楚計劃是用螺舟潛入東平水軍腳下,在鄧滄瀾的中軍下定位,但鄧滄瀾用鐵腳木鵝守住了陣勢,螺舟無法進入,所以宣鳴雷只得孤注一擲。他真正的用意,正是在鄧滄瀾的座艦前砍斷的那根纜繩。

  看去只是平平常常的纜繩,其實水底系著的是一塊足有數百斤重的極大米糕。米糕為蟹類喜食,漁民捕蟹就都用米糕為餌,鄭司楚小時住五羊城,也曾經帶塊米糕去海邊釣蟹玩。用線丟一塊米糕下去,撈下來就是好幾隻海蟹。宣鳴雷將米糕沉到了鄧滄瀾座艦之下,正是為的是引誘海蟹過來。只是近海的海蟹越來越少,因此鄭司楚早在那一回伏擊隊出發之後就已著手此事,交待了一批漁民出海捕蟹,要他們儘量多在海上逗留,非要七月之後方歸。因為他算定,鄧滄瀾在六月底應該能夠抵達五羊城,這個時間一定要拿捏住,不能早也不能晚。

  海蟹是為了定位。因為接下來的第四步,乃是最關鍵和最艱難的一步。在東平水軍未至之時,海面如此寬廣,誰也說不清他們會在何方海域紮營,只有等他們到了紮下了營,才能實行下一步。七月五日晚開始,每天入暮,五羊水軍開始了連番攻擊。這次的攻擊目的只是吸引北軍注意力,不讓他們注意身下,但攻擊仍是扎扎實實。就在水面激戰的同時,五羊城螺舟隊盡數出發,在水底潛行到東平水軍陣前。

  這是最難的一步。五羊城地氣和暖,竹子生得又粗又大,鄭司楚已經準備了大量粗竹,將竹節打通,外面再纏以帶膠布匹防裂,成了無數水管。這些管子由螺舟隊拖至海底,再由水鬼隊鋪設成長長一根。因為五羊城緊貼大海,漁業極為發達,陳虛心當初曾將螺舟改良,建成一種螺屋。這種螺屋下設出水口,漁民可在水底出入,相當於在水底設了個換氣的點,這樣大大增加捕撈效率。鄭司楚在展示廳看到這螺屋時,便想到了可用于此計,這樣水鬼在水下作業,就可以直接在水下換氣,不必浮出水面。但饒是如此,此行仍是既危險又艱難。從七月五日開始,距東平水軍大陣三百步外開始鋪設,水鬼隊全力出動,至七月八日,鋪到了東平水軍陣下。

  接下來就越發艱難,因為不論是螺舟和螺屋,被東平水軍的鐵腳木鵝擋住,都不能進入,水鬼隊只有從陣外換氣,然後輕身遊過去。這一趟真是艱辛無比,數百水鬼隊腳綁重物,在海底拖著竹管潛行,又不能被上面的東平水軍發覺,不然深水雷就要投下來了。直到七月十五日,才鋪成了五條通道。本來鄭司楚想鋪七條,但水鬼隊損失實在太大,有氣憋不上來,活活溺死海底的,這十天作業,五百水鬼隊竟然損失了一百餘人,而且時間也將要來不及了。海面上這等交戰,本來只為吸引對方注意力,可戰事卻不由人控制,越打越激烈,海面戰艦還不能隨意脫身,結果雖然互有傷亡,但五羊水軍的損失要大得多。

  七月十五日,鄭司楚決定,就以這五條通道對接,接下來便等著天時相助,發動最後一波攻勢了。

  這也是決戰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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