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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鄭司楚這名字,這些官員約略也都聽得,知道他是鄭昭的兒子。但這只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他的名字只不過是作為「鄭昭之子」才被人聽到,聽申士圖要他來發表意見,所有人都是一怔,余成功也是一怔,心道:太守這般看重鄭國務卿嗎?

  鄭司楚夾著一個大卷軸從後面走了出來。走到近前,他先向申士圖行了一禮,又轉身向眾人行了一禮道:「小將鄭司楚,見過諸公。」

  這些人中,倒有一大半未見過鄭司楚,余成功自己也沒見過。看見鄭司楚一身水軍軍服,英氣勃勃,心中倒是暗暗喝了聲彩,心道:鄭公這位公子倒不比景順遜色。聽說他得過二等共和勳章,參加過多次實戰,說不定真有什麼好見解。看到鄭司楚的樣子,余成功也不禁有種「老了」的感慨。

  鄭司楚行過禮,將那卷軸交給申士圖的一個侍從,示意他掛了起來。一掛起,原來那是一幅很大的地圖,繪的是廣陽和閩榕兩省地形。卷軸裡還有一支竹棍,他拿起竹棍,朗聲道:「諸公,五羊城再造共和,已至生死之際。如今形勢,險惡已極。」

  他一開口,聲音清朗,不卑不亢。他現在只是個驍騎軍銜,與列席的那些高官級別可謂天差地別,但說來卻坦坦蕩蕩,毫不怯場。權利明看了,心下已在想:鄭國務卿虎父無犬子,只希望鄭公子別是紙上談兵才好。

  鄭司楚指著南門道:「東平水軍,現在已在南門外,明日准已抵達。東平水軍總數是兩萬五千,縱然他全軍出動,五羊城水軍亦足以匹敵,因此鄧帥定不會貿然攻擊,他的主意,定然是在此纏鬥,封鎖五羊城的出海口,斷去我軍的海上後路。」

  這一點自是人人都知道,但鄭司楚口齒清楚,說得簡潔明瞭,人們全都在頜首。鄭司楚看在眼裡,心道:父親教我的主意果然有效。

  鄭昭雖然對軍事知之不多,但對如何說服旁人卻是個行家中的行家。他告訴鄭司楚,要抓住別人的注意力,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出語驚人,一下震懾當場。但要這麼做,必要有發言者本身的威望做底子方可,不然別人當你危言聳聽,馬上就抱了個不相信的態度了。因此鄭司楚這種年輕人初次露面,一開始不妨說出大家有共識的事,給人留下一個踏踏實實的印象,然後再提出自己的建議。現在鄭司楚見自己一開口旁人就都在點頭,心想父親說得果然沒錯。他接下去道:「北軍打的是水陸並濟的主意,接下來肯定要從陸上發兵,直攻五羊城。但陸軍發兵,亦非易事,兩月之內是做不到的。就算從五羊城舉旗之日算起他們就開始準備,陸軍出發,起碼也是七月的事。加上路上耽擱,陸軍要抵達南安城,應該亦是七月底的事了。」

  現在已是六月的最後一天,距七月底已不到一個月。聽鄭司楚這樣說,余成功便在想:話是這麼說,可一個月裡,五羊城還能做什麼?發兵出擊,在南安城下和北軍決一死戰,就算勝了,回來也已筋疲力盡,而鄧滄瀾這一段時間的攻勢,單靠水軍接下來也要吃力得很。北軍卻不是只能發出一支兵來,萬一南安城下戰事一膠著,水陸兩軍都在纏鬥,兩邊都居於弱勢,那還能撐到幾時?

  他想到這兒,還沒說話,一邊的汪松勱已道:「鄭公子,就算北軍的陸軍七月底到達南安城,時間上完全來得及,但我軍若與敵軍在南安城下戰事膠著,高世乾又不能公然投向我們,水陸兩軍都打成了持久戰,鄭公子以為我軍能支持得住嗎?」

  鄭司楚想也不想便道:「北軍補給順暢,我軍縱然士氣如虹,也難以與敵軍相持許久,肯定撐不住。」

  汪松勱雖不是武人,但他平時好讀兵書,對軍事也有些瞭解,本以為鄭司楚會說我軍定能取勝,心想年輕人到底年輕,不知好歹,一味迷信勇力,因此這般反駁。誰知鄭司楚卻是直承撐不住,他準備好的反駁便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便道:「鄭公子也覺撐不住,難道仍要堅持發兵?」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北軍的主意,其實正是希望我們發兵救援,這樣好將我軍分而破之。因此以小將之計,我軍取勝之機,就只剩一途。」

  這話一出,余成功、汪松勱和權利明三人全都不約而同問道:「是什麼?」

  鄭司楚指了指南門道:「一月之內,擊破水軍。」

  余成功心下一震,尚未說話,權利明已叫道:「一月之內就要擊破鄧帥?不可能!」但說出口來又覺這話太喪氣了,實屬自毀信心,又搖了搖頭道,「只是我軍得道多助,三軍得力,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是完全不可能」這話,意思就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余成功心頭也有點怒意,忖道:你這嘴上沒毛的小子,說得倒輕鬆!一個月擊破鄧帥,若是鄧帥求勝心切,也許還有可乘之機。可鄧帥不焦不躁,穩紮穩打,他的主意就是要打持久戰,你想一個月擊潰他,真是做夢!

  雖然三人同時打斷他的話,鄭司楚仍是鎮定自若。待他們靜下來,鄭司楚突然道:「用兵之道,千變萬化。敵軍遠道而來,我軍背城一戰,已得天時之利;城中給養充足,又得地勢之利;三軍士氣如虹,我軍得道多助,此謂人和之利。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得,豈可謂之不可能。」

  余成功暗自苦笑道:「天時地利人和,拿來說說還行,但在實戰中,這三句話其實都是空的。」五羊水軍縱然不遜于東平水軍,又依城作戰,占了地勢之利,可東平水軍同樣不遜於五羊水軍,兩軍相持不下那是正常的,一方想要速勝,實是侈談。余成功本來見鄭司楚英氣逼人,侃侃而談,心想這年輕人果然出色,但聽他這般說,又覺鄭司楚固然英氣逼人,卻也難脫紙上談兵之譏。申士守如此倚重這個年輕人,恐怕是看錯了人。

  余成功諸人的反應,鄭司楚實亦在預料之中。他心想:北軍打的主意,就是要讓五羊城兵分兩路,分頭作戰。這雖是正途,但事緩從恒,事急從權,現在想要取勝,只有冒險用奇兵,否則全依正途,五羊城必敗無疑。余成功覺得他是紙上談兵,鄭司楚也已覺得余成功雖是宿將,卻未免持重得過了份,拘泥兵法,食古不化。當伏擊隊一出發,他在城中就定下了幾項策略,分別針對各種情況。最樂觀的是伏擊隊得手,鄧滄瀾無功而返,那時就去伏擊北軍的陸戰隊,只消將其擊潰,高世乾就肯定會公開與五羊城站在一處,南北對峙的大局也已基本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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