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不過這種最樂觀的局面並不曾出現,面臨的卻是估計的最不利情況。好在他未料勝,先料敗,對這等最壞的情況也已經有過打算,甚至,還想得最為周全。他曾與談晚同、年景順諸人商議過,屢經補充,覺得雖然不無冒險,但要打破五羊城面臨的最不利情況,唯一此途。鄧帥雖然強悍,卻也不是不可戰勝的,西原楚都城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如今我軍面臨的,乃是絕境,正兵已不可能取勝。奇計雖不可恃,但這等情形之下,唯有以奇計破敵。」

  「奇計不可恃」,鄭司楚想起老師給自己的那本《兵法心得》中,這句話提了很多次。軍校時,很多人都對奇計特別感興趣。以奇妙的計謀欺敵,以寡勝眾,以弱勝強,對於一個軍人來說,這種誘惑不可謂不大,幾乎有一大半人覺得,屢出奇謀便是名將。但老師給自己那本《兵法心得》中卻說,奇計只能萬不得已能才用之,以眾擊寡,以強擊弱,才是兵法之正途,就算奇計也是以此為先決條件。敵人雖眾,可以分而擊之,這樣縱然全域上來看自己居於劣勢,在戰役上卻仍是以眾勝寡,以強勝弱,而不是想一個匪夷所思的妙計,用分明的弱兵去抗擊強者。

  「奇計不可恃」這五個字,鄭司楚也已有了切身體會。隨畢煒遠征那一役,薛庭軒算得是屢出奇計了,可他在每一次攻擊時,都是集中了相對的優勢兵力,以至於後防不得不空虛之極,險些被自己得手。後來的破三上將遠征亦是如此。他練出的火槍騎實可算亙古未有的奇兵,但僅靠這一支奇兵,其實對遠征軍根本造不成什麼實質傷害,他最終的取勝還是毀其輜重、斷其糧道這兩招。現在自己要用的,也只能是這兩招。鄧滄瀾能力再強,本領再大,終是遠道而來,糧道同樣是他的致命傷。所以他一是要從海靖獲得補給,以後就要準備解決高世乾後從陸路補給了。從閩榕獲得補給,事實上就依賴於他在海上能控制住五羊水軍,與他對峙得越久,五羊城的地利就越小,所以現在關鍵中的關鍵,就在於要從速戰速決,擊敗鄧滄瀾。

  此時鄭司楚在上面侃侃而談。他平時也不算談鋒甚健之人,但此時說來,卻是口若懸河,旁若無人。申士圖和鄭昭已聽他說過一次,現在雖是第二次聽得,仍是覺得心驚,更不要說是余成功和汪松勱、權利明三人和列席的其餘官員了。鄭司楚的這個計劃如此大膽,甚至可說狂妄,異想天開,但每一步又踏踏實實。每一步成了如何,失敗又如何,雖是一計,實際上卻繁複綿密,幾乎將各方各面都考慮到了。余成功開始時還有點輕視,越聽越是動容,聽他說到最後,計已深入,連他都覺背後冷汗涔涔。

  歹毒!

  只能用這兩個字來形容。鄭司楚長得英姿勃勃,但想出來的計策竟是如此毒辣。如果計劃順利運行到此步,鄧帥只怕亦無回天之力。這個年輕人,竟是妖魔轉世嗎?余成功第一次對眼前這年輕人產生了懼意。待鄭司楚說完,權利明已率先長歎一口氣,高聲道:「少年英雄!真是英雄出在少年!」

  旁人紛紛附和。鄧滄瀾,共和第三元帥,水軍第一名將。水戰無敵,這是對鄧帥的公論。不論是不是軍人,在任何人心目中,只消能與鄧帥勢均力敵,就可算得上絕世名將了。可是這個年輕人想的,卻是要將鄧帥徹底擊潰,殺個片甲不留。

  只是雖然聽得心驚,但余成功心裡仍有些忐忑。真能如鄭司楚如言,計劃順利進行嗎?變數隨時存在,鄭司楚雖然說得面面俱到,但他總覺得還是有點一廂情願。只是現在群情激昂,全都覺得勝券在握,這句話他也說不出來。

  但願如此。畢竟,也沒有別的良策了。他想著。

  在余成功想的同時,鄭昭也終於舒了口氣。

  鄭司楚這條計策固然奇妙,卻也有個致命之處。但現在,他最終放下了心。

  這條計策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就看第二步。楚帥,你真生了個絕世之才的兒子。

  對這個與自己並無血緣的兒子,鄭昭心裡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最初的厭惡、沮喪,漸漸又生出了真正的父子之情,直到現在,幾乎已不再想到他和自己並沒有血緣上的聯繫了。但此時,他卻又有點欣慰。假如鄭司楚真是自己的親生之子,定然不會有這等軍事上的天才。

  共和的信念,結果在你兒子手上延續下去,這是造化的譏諷吧?但在他的記憶深處,又覺得並不是如此。也許,那個人還活著的話,說不定也會與自己一樣的想法。第一次,鄭昭對昔年自己的決策有了一絲後悔。只是那都是記憶深處永遠不為外人所知的事了,現在,卻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這個嶄新的時代,是屬於鄭司楚這樣的年輕人的。

  會議結束,鄭昭特意與鄭司楚同車,送他去水戰隊。在車中一坐下,鄭昭微微笑道:「司楚,你今天真是出色。」

  鄭司楚臉上仍有點不安,低低道:「父親,還有一點我最擔心,若這消息傳不出去該怎麼辦?」

  鄭昭道:「放心吧,肯定會有人膽戰心驚,想要轉向的。」

  鄭司楚不知父親為什麼有這等信心,歎道:「現在終究還未得而知。要是會議上的人全都沒有二心,只能讓阿順去反間了。只是他去反間,我又怕鄧帥起疑心。」

  鄭昭道:「放心吧,這事我來安排,你就去執行此計。」

  鄭司楚暗道:父親這般說,一定已有把握,我也不要多想了。人力有限,自己長於軍事,要安排合情合理地放出風聲,實有點強人所難。但父親長於政事,他會安排,肯定比自己做得好。他道:「好的。」頓了頓又道,「這兩天媽怎麼樣了?」

  這幾天鄭司楚為策劃此計,飲食起居都有點錯亂,沒空去看在特別司養傷的母親。鄭昭道:「我昨天去看過了,她現在好得多了,已經有了知覺。」

  鄭司楚心下大喜,叫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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