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八二


  鄭司楚的心頭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小芷也當了老師?他想到的卻是蕭舜華。在紀念堂最後見到蕭舜華那一次,她卻是和她的心上人韓慕瑜在一起。韓慕瑜是她同事,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和蕭舜華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知道蕭舜華已有心上人,鄭司楚便覺得有點傷心,但傷心過後也就忘了。他還是第一次喜歡一個女子,卻沒有一個好結果,後來就是與父母兩人逃亡,現在聽到小芷的事,他都有點害怕又會和蕭舜華一樣的結果。但轉念一想,又有點失笑,心想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小芷僅僅是十幾年前的玩伴,自己是七歲去霧雲城的,今年二十三,算來分開都已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前的事,能記得個影子就不錯了,自己居然還會想到與蕭舜華一般去,也不知現在小芷成了什麼模樣,說不定,又矮又胖了。

  想到這兒,他按著記憶中的影子想像著現在的小芷。那時的小芷還真是又矮又胖,鄭司楚與阿順兩個要去淘氣,她雖然想跟了去,卻又不敢,只在一邊看著。想來想去,想像中的小芷仍然只是個大號的五六歲小女孩而已,頂多長高了點,長胖了一點。

  廣陽省地氣和暖,五月間草木豐茂。雖然當初也遭過烽火,但那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到處綠草茵茵,花木森森,滿目皆是生機,田野裡也屢見農人在耕作。鄭司楚雖是五羊城生人,但離開廣陽省已久,見這兒雖然離五羊城尚遠,霧雲城周圍的田地卻要比這兒都荒涼許多,心道:五羊城倒是個好地方,怪不得當初能割據這麼多年。

  在帝國時期,五羊城是何氏自治,只向帝國稱臣納貢。那時鄭司楚想不通帝國為什麼允許他們這麼幹,現在看到了才明白,一是五羊城離霧雲城太遠,二來這兒盛產糧米,自給有餘,想從霧雲城派兵征討這兒,難度極大,三上將遠征西原,正是因為輜重糧草被薛庭軒毀去,難以為繼,只得退兵。「糧草為軍中命脈」,實是不磨的真理。缺乏糧草,以遠征軍的絕對優勢,亦奈何不了兵力不到十分之一的五德營了。

  他正想著,宣鳴雷打馬趕了上來,高聲道:「司楚兄。」

  剛離開東平城時,宣鳴雷亦甚是不安,每當稱呼鄭司楚時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隔牆有耳,到了這兒才算放心。鄭司楚勒住馬道:「宣兄,怎麼?」

  「你覺得,這般直接進五羊城,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雖然鄭昭已與大統制反目,但畢竟鄭昭做過國務卿,大統制尚未公開通緝他,只是大統制的特使定然也已到過五羊城,要廣陽太守捉拿鄭昭。宣鳴雷見鄭氏一家進了廣陽省就大模大樣地在路上走了,全無防備,不免有些擔心。他這話已被車裡的鄭昭聽得,鄭昭推開車窗,笑道:「宣將軍放心,到了這兒便可無憂。」

  鄭昭一直都是憂心忡忡,特別是聽到大統制解散議府後,他一夜都未能入睡,現在才有了點笑意。宣鳴雷怔了怔道:「鄭公,大統制政令不能及于廣陽嗎?」

  「本來當然可以,但現在,廣陽已非大統制地盤了。」

  這話一出,宣鳴雷吃了一驚,鄭司楚倒不是太吃驚。先前父親要自己獨自逃生時說過,逃到五羊城後去尋太守申士圖,申士圖會保護自己的。廣陽太守申士圖當初和鄭昭矛盾很大,曾幾次公開在大統制面前與鄭昭爭吵,他向來認為此人定會對自己不利,誰知聽父親的意思,申士圖顯然也是他早就安排下的後路。鄭司楚雖然和父親共同生活了二十來年,卻從未想到過父親的思慮竟會如此深遠。看來,申士圖與父親的矛盾全是做給大統制看的,而父親甚至還在國務卿位上就安排下這著閑棋,難怪大統制也要上當,現在的五羊城只怕已經實質上獨立了。只是這樣一來,會不會引起南北兩方的內戰?

  宣鳴雷顯然也在擔心此事。他頓了頓道:「鄭公,如果五羊城公然反對大統制,會不會……」

  鄭昭不等他說完便道:「宣將軍,這不正是你心中所願嗎?」

  宣鳴雷有點尷尬,鄭司楚心中卻是一凜。父親這話是什麼意思?宣鳴雷盼著共和國內亂?鄭司楚雖然越來越覺得大統制治國有不當之處,但從來沒這樣想過。他看向宣鳴雷,沉聲道:「宣兄,你難道一直在希望國中大亂?」

  宣鳴雷越發尷尬,鄭昭在車上亦覺得失言,忙道:「宣將軍也是對南武的倒行逆施不滿而已。」

  大統制真的倒行逆施?雖然父親這麼說,但鄭司楚還是難以認同。大統制對自己一家當真可算得上倒行逆施,但從國事上來看,現在的共和國天下承平,百姓也有了喘息之機。就算當初國務卿府的司閽老吳,滿嘴「老爺少爺」改不了口,可說起今昔之比,老吳也說現在好太多了。鄭司楚是經歷過戰事的人,儘管那都是些局部戰爭,但大兵過處,當地百姓無不膽戰心驚。如果天下大亂,這十幾年來安寧又將化為烏有,對百姓來說實是最為不幸的事了。不過父親也幫宣鳴雷說話了,鄭司楚便不再開口,宣鳴雷如釋重負,微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司楚兄,你說可是?」

  鄭司楚搖了搖頭:「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這兩句話來源已久,但共和國是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一切權力歸於民眾,所以後一句一般改成了「是天下人之天下」。宣鳴雷笑道:「天下人之天下,若無一人出頭,那也就成了句空話了。司楚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萬世開太平,終需有一人當之方可。」

  鄭司楚歎了口氣。宣鳴雷說的也並沒有錯,大統制看來也確實已不再適合治天下這角色了。但大統制是肯定不願拱手讓權的,他將議府解散便可見其心,這樣看來,內戰已在所難免。鄭司楚心中越來越茫然,只覺得這天下之事,實在是想想容易,做起來卻艱難無比。共和國的國策說得似乎面面俱到,無一不是至理名言,但要不折不扣地實行,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他道:「誰都想當這天下一人,結果什麼都成了空話了。」

  宣鳴雷也有點默然。兩人沉默了半晌,宣鳴雷忽然將鞭梢一指,道:「司楚兄,那是什麼樹?」

  前面是一片樹林,種得整整齊齊,長滿了綠色如豆的小果。鄭司楚道:「那個啊,是荔枝林。」

  宣鳴雷道:「荔枝?就是那種黑黑的,一個黑色核的乾果?」

  荔枝摘下枝頭後,很快就會變質,因此運到北邊往往只是些荔枝幹了。宣鳴雷以前大概只見過荔枝幹,在他心中荔枝准就是那些黑黑的乾果。鄭司楚笑道:「那個是曬乾後的荔枝。新鮮荔枝可不是那個樣。其實閩榕也有不少荔枝樹,只不過現在尚未到掛果之時,宣兄大概沒注意。」

  宣鳴雷也笑了,歎道:「果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廣陽這一類水果很多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啊,很多,所以廣陽一省,向來富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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