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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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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司楚聽他說起「三才手」,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他,便是和程迪文在酒樓裡。那回宣鳴雷喝醉了發酒瘋,搶過歌女的琵琶來彈了幾句,本已半醉的程迪文一聽便贊說「三才手」,可見這三才手是一種琵琶手法。宣鳴雷精擅琵琶,才會如此敏感。他心想反正現在也不急在一時,便道:「過去聽聽吧。」 宣鳴雷平生所好,一是酒,二就是音律,其中最擅長的便是琵琶。這些天南下逃亡,每天都辛苦萬分,生怕追兵殺到,現在才算能緩一口氣。酒平時還能喝,但琵琶這東西可不是附拾即是的,聽得琵琶聲便已技癢,聽鄭司楚提議去看看,當即點頭稱好。他們過去一看,卻聽見聲音是從一個涼亭裡傳來,亭外已圍了一圈人。擠過去一看,卻見有個盲眼的老者正在彈琵琶,身邊是個梳了一根大辮子的女子在唱,也不知唱個什麼。若是尋常唱曲,一曲終了才有人叫好,或者給錢的,但這女子唱得幾句,邊上的人卻有點頭有搖頭,也有的在歎氣。宣鳴雷也不管這女子唱什麼,眯起眼細細揣摩那老者的三才手手法,鄭司楚卻甚是好奇,見身邊站了個中年人,身著長衫,看樣子是個士人,便道:「先生,這姑娘在唱什麼?」 這中年人倒會說官話,聽鄭司楚問起,笑道:「先生是北邊來的吧?這個是我們閩榕獨有的,叫琵琶書。」 鄭司楚恍然大悟,道:「是唱書啊。」 他從軍的西靖城也有唱書的藝人,還曾經把畢煒的事蹟編進書裡。只是藝人大多無,只是口耳相傳地從上輩裡學來幾個套路,所以唱出來的畢煒連他自己都不認得了。他心想雖然西端南安兩城一西一南相隔數千里,這些民間曲藝倒也頗有相通,只是口音相差太遠了。中年人卻搖了搖頭道:「不是尋常唱書,她唱的是時曲。」 鄭司楚一怔,道:「時曲?」 「是啊。時曲唱的是新近時事,比方說南北各處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馬上便有人編出唱詞來讓人四鄉傳唱。」中年人頓了頓道,「那一來是讓人知曉些新鮮事,免得措手不及;二來也是以正視聽,省得以訛傳訛。」 鄭司楚恍然大悟,心想這一定是當初戰亂時留下來的習俗了。那時城池早晚易手,南北軍隊屢屢交鋒,對於地方上的人來說,現在來的是什麼人實是關係到生死的大事,不然帝國軍到來,城中父老卻打著橫幅說「共和萬歲」,非遭一番大劫不可。對於這些習慣了戰亂的民眾來說,消息是最為緊要的,所以才特別關心時事。而編成曲詞後,連小孩也愛聽,這樣流傳便既快又廣。他心想這倒是個好辦法,耳邊忽然聽得那女子唱道「大統制」三字。這三個字在方言中也與官話相去無幾,他道:「先生,方才這姑娘唱的是大統制吧?」 中年人嗯嗯了兩聲道:「是啊,先生也聽懂了?議府新近上動議指責大統制,要大統制引咎辭職,但大統制頒發急令,解散了議府。」 他平平說來,鄭司楚卻大吃一驚,本來在專心聽著琵琶的宣鳴雷也聽到了,驚道:「什麼?議府解散了?」 雖然大統制是最高元首,但共和軍宣稱一切權力歸於民眾,議府則代表民眾治國,因此只有議府首肯的決議才能付諸實施。上一次大統制發二路援兵,鄭昭竭力反對,大統制這才繞過鄭昭,直接交議府通過。鄭昭昏迷後,國務卿一職由原先的吏部司司長顧清隨代理。顧清隨還是昔年五羊城尚由何氏掌權時的老臣,也是個能吏,但與鄭昭不同的是,顧清隨一直對大統制俯首貼耳,說一不二。如果說議府發起了要大統制下臺的動議,難道會是顧清隨幹的? 中年人道:「她是這麼唱的。雖說藝人唱時曲,往往要添油加醋,不過這可是件大事,不會有錯。」 聽到了議府竟被解散的消息,宣鳴雷也顧不得再去欣賞那盲眼老琵琶師的三才手了,與鄭司楚兩人急急回到客棧。聽得這消息,鄭昭亦吃了一驚,卻沒說什麼。這一晚在客棧裡幾個人都不曾睡好。鄭司楚到了很晚,還聽得宣鳴雷在低聲哼哼什麼,細細聽去,卻是當初在酒樓聽他唱過的那支《一萼紅》。只是這回他零零星星唱來,「記得縱橫萬里,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幹,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午夜時的晚風從窗隙吹入,當真有種說不出的淒涼。 失去了議府的制約,現在的大統制更是為所欲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在枕上,鄭司楚想著。還在學校時,課本上說共和國遠勝前朝,就在於帝國專制,而共和國卻是萬民當家做主。只是看起來,當家做主的仍是一個人,只不過從帝國的帝君換成了共和國的大統制,其他還真沒什麼不同了。這樣的共和國,還算是共和國嗎?表面上看來共和國一如往常,沒什麼不同。土地全歸國有,誰也不可多占,以前擁有良田萬頃的,現在同樣要向國家交租納稅,以耕自己的一方田土。但現在的大統制想到什麼,就是什麼,鄭司楚實在想不通,這樣子和帝國到底有什麼本質不同。 他越想越是心煩,只覺昔年在學校所學,盡數都是欺騙。迷茫中,隱隱聽得父親在隔壁道:「錯了,錯了。」聲音雖低,卻是痛心疾首。 知道了這個消息後,第二天出發時鄭昭的面色就甚是難看。鄭夫人還只道他生病了,但看看又沒什麼。鄭昭對妻子笑笑說不要緊,鄭司楚卻知道父親的心裡實是如驚濤駭浪一般。議府的設立,還是當初大統制提出、鄭昭補充的,也是被稱為共和國與帝國最本質的不同。正因為有議府,一些顯然對民眾不利的動議被否決了。雖然不能說通過的全都對民眾有利,但百姓眼裡,議府確實是為自己說話的。只是現在議府也不存在了,那麼議政的還會是什麼人?只剩下大統制一人有議政之權了?鄭昭越想越覺迷惘,他實在不明白當初意氣風發、向自己描繪這一片人間樂土前景的南武,最終為什麼會背棄了自己的初衷。迷惘中,仿佛自少年時代以來的理想、青年時代以來的信念,都被碾得粉碎,隨風而去了。 離開了求全鎮,再一路南行,天氣已越來越熱。鄭家是三月頭上離開霧雲城,一路南行,現在已近五月,本來天也該熱了,而進入廣陽後,越發炎熱,五月的天氣竟同炎夏一般。這麼熱的天乾糧已不好攜帶,好在廣陽省向來繁華,一路上總能趕到集鎮,隨時補充。五羊城在廣陽省最南的沿海,就算走得再慢,再有個四五天也就能到了。離故土越近,鄭夫人的心情就越好,鄭昭的臉上也偶有笑意了。他離鄉已久,現在回來,故土反倒已似異鄉,但又似曾相識,更增一番親切。鄭司楚小時候是在五羊城長大的,離開家卻也有十幾年了。兒時印象都已模糊,但依稀記得當初在五羊城的玩伴。 那時,他們一些孩子常在一處玩,最接近的有兩個,一個是小芷,另一個是阿順。小芷是女孩子,終究不能跟他們瘋玩,阿順卻和鄭司楚兩人淘氣無邊,摸魚撈蝦,上房揭瓦,當真無所不為。十幾年不見,卻不知他們怎麼樣了。他想到此時,扭過頭,拉開車廂前窗道:「媽,你還記得阿順和小芷嗎?」 鄭夫人一怔道:「哪個阿順?」 「就是小時候常和我一塊兒玩的,還上我家來過。」 這麼多年前的事了,鄭夫人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她想了想道:「我是忘了,真想不起來。」 鄭司楚正有點沮喪,卻聽鄭夫人忽道:「對了,你說的小芷是芷馨吧?我上次去霧雲城前她還來過,還說起了你呢。」 聽母親還記得小芷,鄭司楚不由高興起來,道:「她叫芷馨嗎?現在在做什麼?」 「好像在一個學校當老師吧,教人唱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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