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宣鳴雷如在夢寐之中,心道:我真在做夢嗎?難道傳言是假的?

  他聽說過,大統制身邊有個會秘術之人,能夠讀懂人的心思。這個消息連鄧元帥都不知道,他最害怕的便是此人,此人一來,鄭昭一家自然逃不掉,而鄭司楚曾與自己有過接觸,以大統制之能,肯定要把自己也翻出來。單單鄭司楚那件事還不算什麼,但自己本身的大秘密也將藏不過去了,所以他權衡之下,只得全力以赴地與鄭昭一家逃亡不可。只是,向鄭家伸出援手,也並不全然因為知道了大統制身邊這個異人要來,他更有點讚歎鄭司楚。如果想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只怕只能著落在這家人身上,因此才坦然過來。當他發現鄭昭也有這種秘術時,更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只是與馬先生狹路相逢,卻已越出了自己事先所料,本來覺得蒼天何意,造化無端,竟然如此捉弄自己,甚至已絕望得想要自殺了,誰知這馬先生竟然會當沒事一樣放過自己。

  難道自己想錯了?

  他有點發呆。不,絕對不會錯。馬先生方才並沒有推開車門,可見傳言中他有那種讀心秘術確實不假,鄭昭也有這等本領。難道因為他們都有這門秘術,是同門師兄弟,所以馬先生才冒險放了一馬?想來又絕無可能。大統制是何許人物,如果馬先生真的是鄭昭的同門師兄弟,還會如此信任他,要他來搜捕鄭昭嗎?可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饒是他頗富智計,實在想不通此中的前因後果。

  蔣鼎新見馬先生坐回車上,便向宣鳴雷揚揚手道:「宣將軍,請回吧,駕車可要小心點。」他心想這宣鳴雷膽大妄為,只怕做了點不太合法的事,被馬先生看出來了。他頗為自律,看不得手下作奸犯科,如若是平時,定要借機一查到底,整整這個宣鳴雷,也好讓鄧滄瀾以後無法再庇護這個得意門生,但現在另有要事,已無閒暇去管這些旁枝末節了。宣鳴雷忙閃到一邊,看著蔣鼎新的大車和人馬擦肩而過。

  馬先生一走,車中的鄭昭便無聲地長舒一口氣。鄭夫人見他額頭竟全是豆大的汗珠,方才只怕已嚇得魂不附體,心想:阿昭怎麼嚇成這副模樣?她掏出汗巾要給鄭昭擦汗,只是這般一動,傷處又有點疼。鄭昭接過汗巾,擦了擦,仍是不說話。等蔣鼎新一行人走了,車門被輕輕一拍,宣鳴雷在外面道:「公意如何?」

  鄭昭低聲道:「沒事。」

  想不到馬先生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去,南武肯定不知道,不然絕對不會派這個人過來。他仍然有點後怕,卻也有了無限欣慰。人算不如天算,南武的手段確實厲害得難以想像,本來自己是肯定走投無路,唯有死路一條,左慕橋雖然最終決定要出賣自己,但被自己及時發現,而且一是遇到宣鳴雷,二是南武竟然會派來馬先生,全是南武和自己都未曾料到的事。

  馬先生對自己確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將自己食肉寢皮,但因為司楚,他終於放過了自己,這真是天可憐見了。他想起鄭司楚剛出生時,自己也曾起過將這個孩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滅掉的主意,但那時妻子對自己恨意已深,身心全都放在了兒子身上,他心下實是不忍再給妻子一個致命的打擊。隨著鄭司楚長大,漸漸可愛,又漸漸英武,嶄露出過人的才能時,他已不知不覺地將這個與自己本無血緣關係的孩子視若親生。本來他並沒有多想,但正是因為對鄭司楚已有父子之情,在這個已經絕望的時候,又因此而現出了一線生機。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吧。他想著。二十餘年前的一念之仁,最後還是救了自己一命。他不覺握住了妻子的手,耳語般道:「小薇,你的傷怎麼樣?」

  鄭夫人對他本來已行同路人,長年分居,但鄭昭昏迷後,鄭夫人才發現自己對丈夫實是不能無情,現在對他的恨意更已蕩然無存,微笑道:「不要緊。」

  鄭昭點了點頭,扣了扣車廂前的小窗板,低聲道:「走吧。」

  此時在蔣鼎新的大車上,馬先生和蔣鼎新兩人仍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馬先生是大統制的全權特使,雖然蔣太守官職比他高出不知多少,但對馬先生,蔣太守甚至有點諂媚。馬先生微笑著,心裡卻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馬先生名虛靜,屬法統上清丹鼎派。因為身懷秘術,被大統制招納。馬先生雖然是法統之人,但仍有建功立業之心,因此馬上首肯。大統制派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便是來東陽城找出鄭昭的下落。對這個落難的國務卿,馬先生實已極有恨意,因此日夜兼程趕來。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就在發現鄭昭在車裡的同時,他還發現了鄭夫人的一個秘密。

  鄭昭的兒子,竟然是那個人的兒子!

  馬虛靜,昔年曾是帝國小吏,官職最大也只做到督察院巡檢。巡檢只是個不上名堂的小官,充其量只是個護衛首領,所以連大統制也不知道現在的法統高士馬虛靜曾經也在前朝為官。事實上馬虛靜亦是在督察院犯下過失,覺得再無晉升可能,才棄職不幹,投入法統清修的。他投入法統後萬念俱灰,對人世已再無奢望,結果反倒因緣巧合,修成了這種秘術。又因為這秘術被大統制發掘,要他輔佐自己。此時的馬虛靜雖是老人,心卻死灰復燃,想趁著尚未老朽,再做一番事業。

  在他出山之時,仍是躊躇滿志,但察覺了鄭司楚的身世之秘後,卻又心如止水。

  成又如何,敗又如何?當年縱橫天下百戰百勝的大帥,一般已被人們遺忘。事過境遷,最讓馬先生珍惜的,還是很多年以前,與大帥一同護送丁大人去五羊城談判的那一段了。那時大帥雖未拜帥,亦是個大將軍,而自己僅僅是個督察院巡檢,但兩人在海上共抗海賊,結下了一段雖然短暫卻也深厚的情義,此後雖再沒能相見,馬先生仍然未能忘懷。海上那段狂風暴雨、血火飛揚的日子裡,同樣也是他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每當想到正當青年的自己曾與大帥一同戰鬥,他就激動得要顫抖。甚至,對鄭昭那種莫名其妙的痛恨,也是因為傳說大帥就死在此人手上。

  鄭司楚。他想到駕車的那年輕人。這年輕人將鄭昭當成了自己的親生之父,不知道這個父親實是他生身之父的大仇。最讓他意外的是,鄭昭竟也有與自己一般的秘術,那麼他是知道鄭司楚其實並不是自己的血脈。然而鄭昭將仇人之子視若親生,著實令他想不到。

  也許,鄭昭也並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無恥吧。一切竟然如此交錯複雜,難以理清。要拿下鄭昭,勢必也要將那個人留存於世的唯一血脈也斬斷了,馬先生最終還是下了自己畢生最難下的一個決定。只是如此一來,大統制交派自己的第一個任務就以失敗告終,想在大統制麾下幹一番事業的理想必然也將破滅。但現在的馬先生心境反倒平和之至,仿佛眼前豁然開朗,光風霽月,另有一番天地。

  人生如夢亦如戲。既然如戲如夢,也就這樣子吧。他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地想著。

  鄭司楚,你不要辜負了我這一番好意,或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曾如此幫助過你。不要就此泯然眾人,默不作聲,要展開遮天羽翼,一飛沖霄,如你真正的父親一般,完成你生身之父的理想。

  他想著,車也在緩緩前行,馬先生臉上已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這一瞬間,他仿佛將自己的理想也交付給了那個少年,身上再沒有負擔。

  此時宣鳴雷的馬車已到了城南江邊。到了江邊,宣鳴雷看了下四周,小聲道:「行了,下車吧。」

  這兒本來就甚是偏僻,現在天色已晚,再無旁人。他還有點擔心此地會不會又設下埋伏,走到車邊叩了叩車門道:「鄭公,周圍有什麼不對嗎?」

  鄭昭推開車門,小聲道:「沒人,走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