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九 |
|
|
|
這一車鹹魚乾貨有不少,鄭司楚把車子趕到廚房,有個人出來收貨,清點好了,道:「成了,跟我來吧,去請林先生畫個押你便可以回去了。」 那人帶著鄭司楚到了一處偏院。隔著一段路,便聽得那兒傳來一陣絲竹之音。鄭司楚雖然不擅音律,但與程迪文在一塊兒久了,聽過不少曲子,知道那是一支《春花妍》。這支曲子柔美婉轉,喜氣洋洋,正適合辦喜事吹奏。那人聽得聲音,停下了步子,小聲道:「麻煩你稍等片刻,林先生在品曲,這時候不喜歡旁人打擾。」 這林先生想必也是個對音律癡迷的人吧,若是迪文在此,多半會和他很投機。鄭司楚淡淡想著,也站在了門邊。帶鄭司楚來的那人倒是聽得自得其樂,一邊聽還搖頭晃腦,也許是近朱者赤,林先生好音律,他也沾染了一點習氣。 這支《春花妍》不算太久,一會兒便完了。帶鄭司楚來的那人歎了口氣道:「真是好曲子,無一處不好。」 鄭司楚雖然不甚好音律,但他在霧雲城時,閑來無事,曾向蔣夫人討教過一陣。蔣夫人對音律極精,鄭司楚別的也沒什麼心得,但吹笛多少有點進益,那時連程迪文也說他吹的笛已經勉強可以聽一聽了。剛才這支《春花妍》雖然甚是和諧,但第二段上有一小段笛子獨奏卻有點破音。聽得那人在隨口亂贊,他一時心癢難搔,順口道:「笛子有點破音。」 他一說出口便有點後悔,因為這話說得太順了,不像一個舌頭有毛病的人該說的。好在那人怔了怔,笑道:「是嗎?你倒聽得出來。」看樣子並沒有在意。他轉身正待敲門,卻聽得裡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如何?這班樂者之技可入吾兄法眼?」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人哈哈了一聲道:「手法甚妙。不過,稍有不足。」 一聽得這聲音,鄭司楚心裡便是一跳。這聲音,如果自己沒聽錯的話,正是宣鳴雷!他沒想到會這般巧法,居然在這兒碰到宣鳴雷了。 沒等宣鳴雷說有什麼不足,帶鄭司楚來的那人已敲了敲門,林先生也聽到了,高聲道:「誰啊?」 那人道:「林先生,是我,施國強,左橋號的貨送來了。」 門一下開了,林先生出現在門口,看了看鄭司楚,笑道:「左先生果是信人。給我收條吧。」 那施國強遞過收條,林先生接過來,一邊順口道:「國強,你聽這曲子如何?」 施國強在林家做事久了,對這個主人亦心知肚明。這林先生待人隨和,因為好樂成癡,家裡用的工友若是通音律的,待遇往往會好一點,因此人人都多少知道一點音律。施國強聽得方才那位先生說稍有不足,便道:「這曲子奏得很好,不過笛子有點破音。」 林先生打了個哈哈,自是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一邊宣鳴雷卻突然插嘴道:「林公,我算是佩服你十足了,連家中的工友也深通音律啊。」 林先生吃了一驚,道:「宣兄,國強說到了點子上?」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方才我聽得笛聲吹到了高處,聲音有稍許破音,應是笛膜有點損傷了。沒想到你沒聽出來,這位工友在門外倒聽得清楚。」 這一下林先生臉亦有點泛紅。他自詡知音,因此與這個深通音律的水軍軍官交情莫逆,沒想到這一次栽了個大跟頭,登時把簽收條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走到樂班的笛手身邊,道:「請把笛子給我看看。」那笛手遞過笛子,林先生按動笛眼,吹了幾個音符,動容道:「果然!國強,沒想到你居然已到如此境界!」 這一下那施國強也蓋不住臉了,忙道:「這不是我聽出來的,是這位左橋號送貨的朋友說的。」 林先生和宣鳴雷同時有點動容。鄭司楚一副市儈的模樣,身上穿的亦是一件滿是魚腥味的舊衣服,實在想不出這麼個人能夠聽得出來。林先生搶上一步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雖然他一身華服,和鄭司楚不啻天壤,但一談起音律,他毫無架子。 鄭司楚自悔多嘴,但話已至此,不說總不成。他吱吱唔唔地道:「我……我姓左,叫三毛。」因為要儘量說得含糊,這幾個字說得甚是吃力。 林先生聽得這人話都說不清,更是吃驚,心道:這人定然是個天才啊。他知道音律亦如棋弈,天份最要緊,見鄭司楚如此,不由動了憐才之心,道:「你叫三毛嗎?三毛,進來進來,你會吹笛吧?」 鄭司楚更是不安,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好在他這副局促不安的樣子更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夥計,林先生憐才之心更盛,從一邊架上取下一支紫竹笛,道:「來,吹個曲子聽聽。」 鄭司楚只待說不會,但見一邊的宣鳴雷目光灼灼,眼裡帶著點嘲弄的笑意,定然不信這個魚行夥計能吹得好,心頭卻是一動,道:「我吹得不好。」 林先生道:「沒關係,我聽聽。」他已見鄭司楚辨音有明察秋毫之能,已大起憐才之心,心想此人說不定是一塊未琢之璞,淪落在鹹魚行做個夥計實在太可惜了,有心要抬舉他。但鄭司楚接過笛子來,卻又猶豫了。他吹得最熟的便是那支《秋風謠》,但這支曲子悽楚悲愴,實在不適合這個喜慶的日子吹奏。林先生見他猶豫不決,只道他膽子小,便道:「小兄弟,不用怕,我這兒,全都是朋友。」 這話當然只是說說而已。儘管共和國是以人人平等為口號,但林先生這種大戶人家主人和施國強這樣的工友肯定不會是朋友,頂多林先生比較隨和,沒架子而已。鄭司楚頓了頓,忽然將笛子放到唇邊,吹了兩個音符。 那是一曲《一萼紅》。 《一萼紅》曲調柔媚,在酒樓歌肆中常能聽到。鄭司楚對這曲子其實並不熟悉,只是當初與程迪文在酒樓,聽到宣鳴雷發酒瘋時彈唱的那曲《一萼紅》,有點興趣,因此練習過幾次。只是這個調子變化甚多,若是程迪文吹來,自能如百鳥齊鳴,美不勝收,鄭司楚吹來,卻顯得平平無奇。 現在就看宣鳴雷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