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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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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司楚心中想著。他也自知這曲子吹得並不好,但自己卻是有意揣摩著那一回所聽到的宣鳴雷彈奏的調子在吹。《一萼紅》原本很柔媚,但宣鳴雷上回在酒樓中卻彈得慷慨激昂,直如天風海雨逼人,再沒第二個人會把《一萼紅》彈成這樣的。 宣鳴雷在聽到鄭司楚吹響第一個音符時,臉上毫不掩飾地現出鄙夷之色,倒也不是鄙夷鄭司楚這個人,而是對他的笛技嗤之以鼻。只是隨著鄭司楚吹下去,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竟然全神貫注地聽。一邊的林先生倒大為奇怪,心道:這個三毛把《一萼紅》吹成這樣,笛技實在乏善可陳,宣兄怎麼對他如此看重?是了,定然宣兄見他一個夥計也有這等手法,亦起了愛才之心。他自己對鄭司楚起了愛才之心,便覺得誰都會愛鄭司楚之才。其實鄭司楚的笛技雖然不能算門外漢,卻當真算不上有什麼了不起,比林先生那個樂班裡的笛手差得遠了。 鄭司楚吹了半曲便停下來。倒也不是別個,因為他長久不練,已經把後半段都忘了。林先生接過笛子,道:「小兄弟,你應該向人學過笛子,但沒怎麼練習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林先生道:「我說呢。你手法雖然生澀,但姿勢很是標準,應該是向好手學過。」 鄭司楚對這林先生倒也有幾分佩服了。在軍中時他對吹笛興趣不是很大,也沒向程迪文學過,後來退伍,有點興趣了,程迪文卻又沒空教他了。他這點吹笛之技,其實全是當初蔣夫人點撥的。蔣夫人雙目已盲,服侍她的石仙琴是琴技名手,對笛技並不專工,也沒耐心對鄭司楚循循善誘,對他二人的指點,鄭司楚只能私下裡揣摩領會。但蔣夫人和石仙琴都是音律高手,就算僅僅指點一二,鄭司楚亦是得益良多,與那些全然靠自己摸索吹笛的全然不同,而林先生一眼也看出來了。 宣鳴雷在一邊忽道:「林公真是法眼如電。這人應該投過明師,可惜未能精益求精。」 林先生聽得宣鳴雷這般說,登時心癢,忙道:「宣兄,你能不能收他做弟子?」他見宣鳴雷笑了笑,又道:「我知道宣兄你專精琵琶,但一法通,萬法通,何況琵琶指法與奏笛指法頗有相通。」 琵琶指法與奏笛指法頗有相通這句話,倒當真不假。林先生見宣鳴雷也這般說,實在又驚又喜,既得意於自己慧眼識珠的眼光,又盼著能調教出一個笛子好手來,因此這話說得極是誠懇,生怕宣鳴雷不願。宣鳴雷笑了笑道:「林公一心抬舉他,還不知他自己願不願意。」 林先生道:「願意,願意,肯定願意!我跟左先生很熟的,向他說一句便成。小兄弟,你願不願意?來我家裡,食宿全包,逢年過節還做一身新衣服。」看他那樣子,已是急不可耐了。 宣鳴雷道:「林公,只是這般聽了半支曲,尚不能說明什麼。這樣吧,我讓他好生施展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積重難返的毛病,到底值不值得雕琢。」 林先生見宣鳴雷答應下來,大為欣喜,忙道:「好,好。」 宣鳴雷又道:「那支曲子還要多練,在這兒也太吵,我帶他上樓去吧。」 這偏院原本就是林先生用來給樂班練習的,樓有三層,林先生平時就在樂班練習時上三樓閑坐喝茶打發時間。這支曲子明天喜事上要演奏,今天務必要排練精熟,林先生確實脫不開身,見這個向來眼高於頂的宣鳴雷居然如此上心,他更是歡喜,不住道:「有勞宣兄了。」心道:我這樂班笛手是個軟肋,可惜碰到這三毛晚了點,要早半年,今天定然能派大用場。也沒關係,以後總有大用的。林先生這個樂班在東平東陽二城大大有名,大戶人家辦喜事,基本上全要前來商借,謝禮亦頗為豐厚。若是真能把這個三毛培養成一個笛子名手,他這戲班肯定會更加名聲大振。 施國強在一邊見林先生三言兩語,居然要把鄭司楚留下來,心中不免有點妒忌,心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福,主人跟宣先生兩個都有點呆氣,這三毛倒是有福氣。在一邊插嘴道:「林先生,只是左橋號那邊……」 林先生道:「左先生那邊打什麼緊。要是這小兄弟真個有才,我馬上寫個條,你叫個人把收條送回去,他就住這兒了。」 施國強碰了個釘子,不敢再說,轉身出去了。宣鳴雷已站起身,向林先生拱了拱手道:「林公,那我先帶他上去。」 林先生道:「宣兄請。宣兄,請你費心了。」 宣鳴雷呵呵一笑道:「林公放心。這人到底是不是個人物,我宣鳴雷不會看走眼的。」 他這話其實已相當露骨,鄭司楚聽他這般說,登時明白宣鳴雷定然已看破了。但林先生顯然並不曾聽出宣鳴雷的言外之意,笑道:「宣兄的眼光,我向來佩服之極。小兄弟,打點精神,把你的本事全使出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鄭司楚膽小,結果發揮失常,被宣鳴雷一通痛貶,害得自己與一個未來的奏笛名手失之交臂。 因為練習時聲音頗為吵鬧,偏院本就甚是僻靜,上了三樓後,越發靜悄悄的沒聲音了,下面鼓樂齊鳴的聲音這裡一點都聽不到。鄭司楚上了樓,宣鳴雷拉過一張椅子,嘴裡一邊哼哼著:「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 這正是當初宣鳴雷在酒樓所唱的一首《一萼紅》,只是他脫頭脫腦突然吟這幾句,實在有點怪異。鄭司楚卻是心中雪亮,知道宣鳴雷定然已經看破,但自己長相全然變了,他又不敢完全肯定,所以故意這樣試探。現在已無旁人,他也不再做作,不等宣鳴雷說完,低聲道:「宣兄。」 這已是鄭司楚本來的聲音。他說得並不響,但宣鳴雷卻如聞驚雷,一下轉過身來盯著鄭司楚,低聲道:「真的是你!」 雖然宣鳴雷裝得若無其事,但一瞬間眼裡閃過了一絲驚惶。鄭司楚一直擔心著宣鳴雷會翻臉,可事到臨頭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鎮定。昨天夜裡他一直想不好該怎麼與宣鳴雷對談,真個碰到了,卻一點都沒有緊張。置之死地而後生。鄭司楚想到的是兵法中的這句話。當一個人尚存退路時,總不願冒險,而一旦走投無路了,反倒可以放下一切。而現在,鄭司楚就覺得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父親把生存的機會讓給了自己,但他卻不能苟且偷生。 不論如何,都要賭一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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