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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假如岸邊真有水軍駐紮著,從那兒渡江實是自投羅網。鄭司楚也皺起了眉,「那宣鳴雷也有點讓人摸不透啊。」

  鄭昭道:「是啊。可惜我不曾與他碰面,這兩天最好能找到此人確認一下。」

  鄭司楚不禁暗暗苦笑。宣鳴雷是水軍軍官,應該並不難找。但現在自己一家人又是什麼身份?找他同樣是自投羅網。他沉思了一下,小聲道:「父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鄭司楚皺起了眉頭,「一切等明天確認了再說。」

  第二天,左慕橋早早便回來了。與往常不同,一見鄭昭,他的臉便暗淡如死灰。和鄭昭低聲說了一陣。等他回到內室,鄭夫人忍不住問他:「阿昭,情形有變嗎?」

  「是螺舟隊沿江駐紮。」

  螺舟是水軍利器,可以潛伏在水中。出動的是螺舟,怪不得江邊看不到船。鄭夫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苦笑道:「大統制真是不惜血本。」

  出動螺舟不是件易事,大江上風浪不斷,總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平時螺舟都停在船塢中,隔一陣還要上漆。現在螺舟隊竟然沿江駐紮,可見大統制是勢在必得了。螺舟佈防,私乘小舟渡江已不可能了,也許大統制也是更希望自己走這條路,所以故意不把沿江漁民趕走。

  鄭司楚皺起了眉頭。天無絕人之路,現在父親還能有什麼辦法嗎?他看了看父親的臉色,心頭又是一沉。以往不論有什麼事,鄭昭總是鎮定自若,便是先前遭南斗伏擊,命在頃刻,他也從來不曾像現在一般面如死灰,到此時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嗎?

  鄭昭心裡已如一團亂麻。南武,這個連他都不能看透的人,心機之深實非自己所及。這時鄭夫人道:「那麼,能不能從城外過江?」

  鄭昭搖了搖頭,「你道南武會想不到這點嗎?進城不設防,但出城查得極其嚴格,根本出不去了。而且他們在東陽城逐戶盤查,清點人口,再過幾天可能就要查到這兒來了。」

  鄭夫人道:「三個人一起走不成,你一個人走不成嗎?」

  這確是現在的上上之策。鄭昭還有一張面具,化裝出城應該還不難。可是他看了看妻子,低聲道:「小薇,假如剩我一個人,你以為還能活下來嗎?」

  鄭夫人卻淡淡一笑道:「別說得那麼慘,東陽城有十來萬人,任大統制本事通天,要想找出我們來也如大海撈針。他既然下這等絕後之計,那我們就跟他耗上,大不了,我和司楚在左先生的密室裡躲上一兩年。」她見鄭昭還要說什麼,又輕聲道:「不用多說了。阿昭,你對不起我,但我也曾對不起你……」

  鄭昭忍住了看往鄭司楚的念頭,心底不知是什麼滋味,打斷了妻子的話道:「別說這個了,我再想辦法,你先去休息吧。」

  妻子曾經對不起自己,鄭昭其實早就知道了,但妻子卻一直以為自己不知情。他見妻子差點要說出來,知道她定然覺得已到絕境。事實上,妻子所說的計劃大概已確是現在唯一可行之策。他想了想,扭頭向鄭司楚道:「司楚,你過來。」

  鄭司楚不知父親有什麼吩咐,走了過來。鄭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道:「司楚,你把臉打濕一下。」

  這正是那張面具。鄭司楚吃了一驚,道:「父親……」

  鄭昭道:「不要多說了。我和你媽都老了,可你還年輕。記住,到了五羊城,去投靠申太守,他會照顧你的。」

  五羊城太守名叫申士圖,向來和鄭昭並不怎麼和睦,鄭司楚沒想到父親居然會讓自己去投靠他,呆了呆道:「是他?」

  鄭昭苦笑道:「你見了他便知道了。」

  鄭司楚刹那間就明白過來,申士圖原來早與父親有過密約,沒想到父親竟然在暗中布下了這麼多的閑棋。先前父親身為負責政務的國務卿,可是還有那麼多秘密,難道他早就防著大統制了?他沉思不語,鄭昭拍拍他肩頭道:「司楚,你記住一句話,謹慎永遠都不多餘。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士人也說,未雨綢繆。」

  這也許是父親對自己交待的遺言吧。鄭司楚鼻子一酸,險些就要落下淚來。鄭夫人在一邊看得清楚,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鄭昭此舉,無疑是把活命的機會讓給了鄭司楚,這讓她更加心酸,不由偷偷擦了擦眼角。

  鄭昭雖然沒看向妻子,眼角卻已瞟到了妻子的舉動。其實鄭夫人所想計策,他何嘗不曾想到過,甚至就在昨天,他還在打算著,萬一真的不能一家都全身而退,他就一個人先走。可是妻子方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來時,他也不知自己如何一想,就把機會讓給了鄭司楚。他在心底忖道:小薇,不論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總是讓你和他的兒子活下來了,當你知道時,會原諒我吧?

  他見鄭司楚還要說什麼,低喝道:「司楚,快點!」說罷,抓起了鄭司楚擦臉的毛巾,在水盆裡打濕了便來擦鄭司楚的臉。那張面具做得當真精緻之極,貼到鄭司楚臉上後,嚴絲合縫,鄭司楚原本英氣逼人,一貼上面具,便成了個尋常可見的夥計。

  鄭昭將面具貼好了,又看了看,道:「記著,別沾水。左先生已經安排好了,你正名叫左正方,諢名三毛,舌頭有點毛病,說不清楚,所以不愛說話。到了東平城,左先生會安排你出城,你便一個人南下。另外,走路時步子別太大,做夥計的都是唯唯諾諾,到處陪小心。」

  鄭司楚張了張口,正待說話,鄭昭皺起眉道:「現在不用說,出去吧,今天明天你都睡在夥計那邊。記住,你是在兩個月前招進來的,因為家裡有事,當時告假回去,現在重新過來,鋪還給你留著。」

  左慕橋的店裡有十幾個夥計,忙的時候也會叫些短工。雖說這些夥計都在左橋號裡做了好些年,但人多嘴雜,要是突然來了個生人,難免有嘴碎的會說漏嘴。現在那左正方在兩個月前就來做過,他們便不至於起疑心。鄭司楚點了點頭,看了看一邊的母親,鄭夫人卻先走上前來,低聲道:「司楚,聽你阿爹的,我們不會有事。」

  鄭司楚當然知道這只是寬自己的心的。他忍住淚水,低聲道:「好的,父親,母親,你們保重。」

  鄭昭走到門邊,一拉開門,門外正坐著左慕橋。一見他出來,卻一怔道:「鄭先生,你……」待見到他身後的鄭司楚,又是一怔。鄭昭搶道:「左先生,依計行事,犬子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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