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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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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傷不輕,但久曆行伍,好得也快,傷口已經結痂了。鄭夫人的傷勢雖然沒他重,卻仍在歇息。鄭昭看了看鄭司楚的肩頭,心疼地道:「你還是休息一下吧。」 左橋號裡盡是些鹹魚鹹肉,就算內室也是一股味。鄭司楚到鄭昭身邊坐下了,小聲道:「父親,那位左先生可信嗎?」 鄭昭微微笑了笑。要判斷一個人可不可信,天底下再沒一個人能比鄭昭更有資格了。他道:「放心吧,左先生很可靠。」 鄭司楚不知道父親哪來這等信心。他熟讀兵法,深知「兵不厭詐」的道理,對誰都不敢百分之百地相信。但父親既然如此說,他也不好多說,只是道:「渡船是不能坐的吧?」 東陽城和東平城隔江相望,兩城之間每天都有三班渡船。大江闊有四里,渡船自然也大得異乎尋常,雖然尚不及水軍最大號的戰船,卻也不遑多讓,載客足有千人之多,載貨亦有數十萬斤。本來鄭司楚覺得,這麼大的渡船,要混上去應該不難,但眼下看來東陽城對渡船的盤查極為嚴格,此路只怕不通。好在自己一家只有三個人,就算天羅地網,也會有一孔之隙,只要久居東陽城的左慕橋想辦法,總會有機會的。 鄭昭道:「是啊。他們對渡船查得最嚴,所以左先生想辦法去找漁船送我們過江。」 鄭司楚怔了怔,卻沒說話。鄭昭道:「怎麼了?」 鄭司楚道:「沒什麼。」他又歎了口氣道:「可惜飛羽現在不能帶過江去了。」 鄭昭笑道:「不用擔心,先寄養在左先生鋪子裡,以後他借著去五羊城進貨的機會送來。」 左橋號是經營五羊城特產的,每年都會組成馬幫南下,到時混在隊裡送到五羊城,確是可行之策。鄭昭心甚細,生怕那三匹飛羽都被大統制畫影圖形,因此一到左橋號便將馬鬃修剪,用顏料染了毛色,現在就算鄭司楚自己,一時間都認不出來了。鄭司楚知道這也是上上之策,但要與飛羽分手,卻讓他心中不樂。他頓了頓,又道:「父親,您和老師之間,到底有什麼怨恨?」 鄭昭只覺渾身一凜。他最怕的就是鄭司楚問起此事,可鄭司楚還是問了。他道:「你沒問你母親嗎?」 鄭司楚卻是一怔,皺起了眉。鄭昭心知他定是想差了,以為當初老師和他母親之間只怕有什麼私情,所以才會對自己怨恨有加。他也不去解釋,只是道:「等你母親傷好了,你問她便是。她若肯告訴你,自會告訴你的。」 鄭昭這樣一說,鄭司楚更不好問了,心道:只怕當年母親是和老師有過一段感情。老師說他也是五德營中人,而母親一直是共和軍中人,兩人分屬敵國,自然不能聚首。這些事已涉及父母隱私,他自不能追問下去。雖然想想老師年紀比母親還要小好幾歲,但也不是相差太大,說不定正是如此,所以老師對自己特別親切,而對父親卻視若仇敵。他生怕父親尷尬,忙道:「父親,到了五羊城,大統制難道就鞭長莫及了嗎?」 鄭昭見他不問老師的事了,暗自松了口氣,道:「司楚,你應該還不知道。」 「什麼?」 鄭昭調勻了一下呼吸,輕聲道:「共和國,已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鄭司楚一怔:「因為遠征失利?」 鄭昭點了點頭:「這僅僅是一個引子。」 引子?鄭司楚心中有些不安。所謂引子,也就僅僅是個先聲。可是他想不出還能有什麼比五萬大軍遠征西原勞師無功、大敗而歸更大的事了。他還沒接著問,鄭昭又道:「司楚,你在學校中應該學過,共和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鄭司楚在學校識字時,課本上第一句話便是這個。他想也沒想便道:「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一切權力歸於人民,人民共和治國。」 鄭昭道:「正是。當年,這個國家尚是帝君治國。帝國之中,人分幾等,上等人才能讀書識字,為官從政,而下等人只能耕作織造,對國事毫無置喙之權。」 鄭司楚道:「課上是這樣說。這樣的國家,所以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因此我們才推翻了它,建立起共和國。」 鄭昭道:「所以不論共和國還有什麼缺點,但至少可以說,只有到了共和國,每個人才真正是個人,都是這國家的主人。這正是『共和』兩字的根基,否則又與帝國有什麼區別。所以國事都由議府商討,就算我是國務卿,一樣無權獨斷,所以那一次議府機密會議上,我雖然竭力反對遠征,但因為南武一力堅持,所以議眾通過,我也毫無回天之力。」 鄭司楚的眼裡突然一陣閃爍,低聲道:「是不是議府向大統制提出追究議案了?」 鄭昭突然怔了怔:「你……你猜出來的?」 鄭司楚點了點頭,「大統制行事獨斷專橫。法律規定議府可以提出追究議案,一旦通過,大統制勢必要下臺,但他卻是定然不肯看到這種結果的。所以,大統制肯定會以暴力壓制。只是這樣一來,也一定會引發反彈。霧雲城就在他的直接控制下,不太可能有什麼變化。可是五羊城作為共和的發源地,而且距霧雲城距離如此之遠,大統制的本領再大,也無法徹底控制五羊城,所以五羊城很可能會發生變數。父親,您賭的就是這一點,是吧?」如果說能有什麼比五萬大軍敗逃、白白耗費無數錢糧更大的事,也就只有對大統制本身權威的挑戰了。 鄭昭有點吃驚地看著鄭司楚。雖然別人都對鄭司楚評價甚高,但以往鄭昭聽了只是付諸一笑。不要說是國務卿公子,就算自己養條狗,也會有很多人來讚歎這條狗聰明過人,因此他從未當真過,即使那一年鄭司楚得到了二等共和勳章。現在他才覺得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兼備了生身之父的武勇與自己的睿智,只怕真會成為當世少有的人物。 鄭司楚覺得父親看自己的眼神有點異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有點局促地道:「父親,我說得不對嗎?」 鄭昭掩飾地笑了笑:「不,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他頓了頓,正色道:「司楚,你覺得,帝制和共和制,到底哪一種更好一些?」 鄭司楚想也沒想便道:「這便看對什麼人而言了。」 鄭昭只道他定會說共和制要好,卻沒想到他這樣說,詫道:「這是從何談起?」 鄭司楚道:「帝制專權,政令皆出一人,不論做什麼,都不必要什麼理由。所以假如要動員民眾去做一些大事,諸如樹高塔、建大廈、造巨艦,帝制之下效率要高得多。共和制下,反倒有種種掣肘,無法實行。這也是共和國建立這許多年來,一直沒有什麼大建築出現,有的只是帝國時留下來的東西的原因。」 共和國成立後,不論是誰,都是「共和遠勝帝制」的口徑,鄭司楚這樣的看法,鄭昭既不曾聽過,也不曾想過。聽他這麼說,鄭昭倒也有點興趣,道:「難道你覺得帝制更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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