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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這蒼鶻當真好耐性。那棵大樹遮天蔽日,它雖有草間滾豆之眼,多半也看不清我,但仍是在空中盤旋了足足兩個時辰方才落下。我一見它落到枝頭,立時射出一弩箭。這一箭已是候之久矣,而這蒼鶻卻全無防備,結果我射個正著。」

  北斗本以為薛庭軒的故事還會有什麼轉折,卻沒想到居然便這麼結束了,不由一怔,道:「射中了?」

  薛庭軒道:「自然。雖然這蒼鶻還在地上亂撲,但箭矢已穿透它的前心,自然活不成了。我射死了這蒼鶻,正覺索然無味,忽聽得樹上傳來雛鳥鳴叫,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蒼鶻是在養雛鳥,所以最後才會沉不住氣。」

  薛庭軒頓了頓,又道:「那天我將這蒼鶻之雛捕來,正待返程,忽然看見這樹林另一頭有棵樹上還有一個鳥巢,樣子與這蒼鶻的巢一般無二。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一片林中也不容兩隻蒼鶻,這裡怎麼還會有個巢?當時便覺奇怪,於是打馬過去看了看。一看之下,才發現那是個已棄之巢,從巢中殘存毛羽來看,居然是我射殺這蒼鶻的。到了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初我發現這棵遍是鳥巢的大樹時,那蒼鶻原來也發現了。只是它居然在林邊築巢,定然打的是與我同一個主意。因為一旦直接築到這大樹上,那些先來的鳥雀便驚逃得一乾二淨。而它將巢築在一棵全不起眼的林邊樹上,這大樹上的鳥群全然不察,它便可以源源不斷地捕食鳥雀了。只是育了雛鳥時,蒼鶻捕的鳥越來越多,最終群鳥發覺,棄樹遠遁,它才將巢築到這大樹上來。」

  薛庭軒說到這兒,又是淡淡一笑,道:「參天大樹,本可遮風蔽雨,卻也不可恃。樹越大,被蒼鶻這些猛禽覬覦亦在所難免。北斗兄,你以為如何?」

  北斗已明白薛庭軒話中的深意了。薛庭軒又道:「良禽擇木而棲,原來並非是越高大、越茂密的樹木便越好。北斗兄,中原大地繁華靡麗,自不是西原這等化外之地所能匹敵。但良禽擇木,為的是能活下去,而不是長得越肥越大便越好。」

  北斗抬起頭,忽然道:「薛元帥,英雄獨尊。西原雖廣,卻也難容二虎,僕固部的赫連突利台吉,想必也不會同意薛元帥所論。」

  薛庭軒聽他說起赫連突利,不由暗笑。赫連突利的能力,北斗是到了他設計奪回思然可汗後才真正發覺,但自己早就已經設謀對付了。他道:「北斗兄,依你之見,西原英雄,我與突利相較如何?」

  北斗道:「薛元帥神機妙算,固是今世豪傑,但突利台吉雖是胡人,有些人在,薛元帥想必不能高枕無憂。」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正是,北斗兄與我所見略同。所以,赫連突利現在想必已經要告別這個世界了。」

  這話才讓北斗真正地大吃一驚。赫連突利在共和軍營中和薛庭軒暗通款曲,他是直到赫連突利奪回思然可汗後才發覺。眼下,五德營剛剛苦戰得勝,僕固部則經共和軍一役,實力頗損,這個時候如果雙方再起衝突,得利的只是阿史那部,因此北斗覺得目前五德營和僕固部加深和睦關係方為上策。只是他實在有點不忿薛庭軒這種事事都了若指掌的模樣,忍不住出口提了赫連突利一句,卻沒想到薛庭軒竟然已經在對付赫連突利了,而且看樣子已經付諸行動。他也不再拐彎抹角,道:「薛元帥,眼下若殺了赫連突利,你們豈不是又要和僕固部征戰不休,最終兩敗俱傷?」

  薛庭軒道:「若是直接殺了他,那麼楚都城與僕固部自然便勢不兩立,馬上就要拼個你死我活了。但若殺他的是大統制所遣之人,而我軍卻是保住了思然可汗之命,你覺得僕固部會和誰勢不兩立?」

  這個答案不言而喻,但北斗卻還是莫名其妙。當初共和軍出奇計拿下思然可汗,曾有兩套計劃,一套是當初真正實行的以思然可汗為人質、脅迫僕固部聽命,另一套則是殺了思然可汗、嫁禍于五德營,所以一開始就埋了個伏筆,說五德營派了刺客前來行刺思然可汗。大統制最初定計,覺得後者更好,但必須見機行事,不可強求。後來發現五德營搶了先手,用死間先行指認共和軍來西原散播瘟疫。這雖是事實,但大統制派出的行事之人極為精細,根本沒有露出破綻,可五德營居然犧牲了自己的死間,使這條計策無法實施,所以最終選用了另一套計劃。不過現在共和遠征軍已經撤退,五德營再想嫁禍給共和軍實在沒有什麼理由了,僕固部難道真會相信嗎?

  他的眼神裡開始有一絲不安,薛庭軒盡收眼底,只作不知,仍然淡淡地說道:「北斗兄,你覺得,刺殺最難的是哪一點?」

  北斗沉吟了片刻,道:「理由。」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不錯,刺殺一個人,甘辭厚幣,遣發死士,買通內間,其實並不是太難,但行刺容易,尋找理由卻難。因此兵法中有用間之道,卻無用刺客之道,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

  北斗武雙全,也讀過兵法,一聽便知薛庭軒引的乃是兵法《行軍七要》中的話。行刺只是用間的一項旁門左道,如果敵人並不是獨木一支,那麼行刺不論成敗,都會讓敵人同仇敵愾,士氣高漲,以後不論正面相抗還是暗中行刺,都會加倍艱難,因此在實戰中用得並不多。他身為南北兩部天官之一,雖然有一身高強武藝,但仍是多在刺探軍情而非刺殺敵手。待聽得薛庭軒引《行軍七要》,更覺心有同感,點了點頭道:「薛元帥說得極是。」

  薛庭軒微微一笑道:「用刺客,乃是行險之計,因此一般無用。不過僕固部眼下除了赫連突利之外,並無明察秋毫之人,殺他必能使全部大亂。而行刺時,務必要趁對方軍心混亂、軍容不整之時,眼下僕固部連大汗都被共和軍劫持過,剛奪還不久,此時部族上下正是人心惶惶、眾說紛紜之時,也正是行刺的大好時機。」

  北斗又默然半晌,道:「薛元帥,眼下刺殺他固然很有可能,但刺殺他之後,又怎麼讓僕固部相信刺客非你所遣?」

  薛庭軒道:「這便要用死間了。」

  《行軍七要》用間一章有謂:「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北斗抬頭看著薛庭軒道:「願恭聽薛元帥妙計。」

  薛庭軒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得意。這條計策深遠縝密,就算赫連突利,多半要被刺之後才能想明白,事前自己連一個人都不能說,連在此計中擔當重任的司徒鬱和脫克茲安多都只能得知他們自己所知道的一部份。現在與北斗談論自己這條得意之計,能夠暢所欲言,實在有種說不出的快意。他道:「此計的關鍵,便是要用死間。當初我軍與僕固部說好,只要共和軍撤退,便派人向僕固部獻俘。而派出之人,便正是所用之間。」他頓了頓,接道,「我向僕固部派出的使者,正使是我軍中參謀司徒郁,副使則是歸附我軍的四部之一脫克茲部族長安多。」

  北斗道:「脫克茲部?族長不是叫撒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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