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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也許,司徒鬱說的都是真的,也許,真的是阿史那唆羅想要毒死思然可汗,再嫁禍給五德營。但赫連突利知道,就算阿史那唆羅真有這個主意,薛庭軒也一定知道。但薛庭軒更可能的是將計就計,故意讓安多付諸實施,以之來挑撥僕固部和阿史那部,而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聽得赫連突利的聲音,安多一點也不會意外,但司徒郁先行叫出來,卻讓他多少有點奇怪,因為這一點已在薛庭軒估計之外,薛帥沒跟他交待過。不過他倒也不慌亂,只是靜看著赫連突利走過來,忖道:薛帥真是神機妙算,此番赫連台吉終於上鉤了。

  就在僕固部設宴的當口,薛庭軒跟隨阿史那缽古的增援軍班師正在半途打尖。

  薛庭軒走進大車中坐了下來,看著對面這人,慢慢道:「北斗兄,吃過了吧?」

  這個人是在共和軍撤退時被俘的。當時薛庭軒聽得正在四處廝殺的四部突然慘叫連連,大感奇怪。那個時候,共和軍兵敗如山倒,雖然也有死戰不退之人,但在五德營雷霆萬鈞的攻勢下,已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如果有人能在這等敗局下還能反擊,那此人實在是個難得的將才。薛庭軒起了愛才之心,當即過去查看,誰知一看之下,卻發現原來對手僅是一人而已。豈但只是一個人,而且此人並無坐騎,一條腿也已受傷,手中握的更是一把腰刀,但即使如此,四部的五六個騎兵竟然只能圍著他團團打轉,一直近不得,反而一不當心便有人中刀落馬。

  此人絕非尋常之輩,定要生擒之!薛庭軒見到這人的第一眼便有這個念頭。但縱然這人已走投無路,仍是困獸猶鬥,直到薛庭軒調來幾輛廂車,將他四周圍住,這人才無法反抗,只得束手就擒。

  被擒後,一開始此人仍是一言不發,直到有個投降的共和軍軍官說,此人名叫北斗,並非軍官,而是大統制親自遣在胡繼棠身邊的密使。薛庭軒得知了北斗的身份,不由大喜過望,下令好生將養。縱然按他當初所定之計要去阿史那部入贅,仍是將北斗帶在身邊。就算北斗一直不肯坦白,他仍不肯放棄,也一直都以禮相待,儘管北斗身上的重鐐一直不取。

  北斗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的敵軍大帥,沉聲道:「薛元帥,我既已落入了你手中,要殺要剮,那隨便你,多說無益。」

  薛庭軒歎了口氣道:「北斗兄,今日薛某不是來勸降的,只是偶有所見,心有所感,想向吾兄請教。」

  所謂的「請教」,當然不會是真的請教。北斗卻也淡淡一笑道:「薛元帥請說。」他明明身有重鐐,但薛庭軒對他如同老友,他對薛庭軒也一如常人。

  薛庭軒道:「那還是當初薛某初到西原。因為在朗月遭到慘敗,人心惶惶,我也剛接掌五德營,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出去射獵解悶。走過一程,見前面有片樹林。」北斗不卑不亢,而薛庭軒卻也不急不躁,當真跟說故事一樣說了起來。北斗心知薛庭軒定有深意,但見他成長於軍旅之中,幾乎是在征戰中長大,此時說來卻平緩和易,全無鋒芒,說起五德營當初在朗月省慘敗,只得再次西行之事,仍是語氣平和,心中不覺亦有幾分佩服,忖道:我只以為大統制是天下一人,不料這薛庭軒倒也有大統制三分神情。卻聽薛庭軒接道:「這片樹林歷年已久,好幾株都長成了參天大樹,其中有一株更是粗可合抱,高達十餘丈。」

  在西原的深山幽谷之中,粗可十圍的巨木也不少,但平原上這麼粗的大樹卻也少有。北斗嘿嘿一笑,道:「薛元帥可曾在這大樹之上見到擇木而棲之良禽?」

  薛庭軒心道:這北斗倒真是武全才。其實他倒不知道,大統制極能識人,而北斗更是他秘密統轄的南北兩天官之一,自然非尋常之人。但薛庭軒要說的,卻不是良禽擇木而已。他笑了笑道:「喬木自有鳥棲,那棵樹因為長得高大,枝杈也多,因此上面遍佈鳥巢,遠遠望去,幾乎一樹皆鳥,而邊上那些樹卻不見有什麼鳥。」

  這句話倒出乎北斗意料之外。在北斗心中,只覺薛庭軒會說良禽有擇木而棲之明,在西原的五德營自是一株喬木,自己這只良禽若是不棲便是不明了,沒想到薛庭軒說的全然不是這麼回事。他不知薛庭軒還要說什麼,便接不下去,而這一切都落在薛庭軒眼裡,他只作不知,仍是不緊不慢地道:「見到這一樹之鳥,當時我甚是欣喜,便抽箭欲射,只是想到君子不射三春之鳥,非止仁也,為其正值哺子之時,射一鳥實亦殺其數子,不如留到夏日,再來取之,如此便可生生不息,於是便回去了,還下令我軍上下,不得在此射獵,讓這些鳥可以生息。」

  北斗又是一怔。薛庭軒說到這兒,讓他更摸不著頭腦,實在不明白薛庭軒想說什麼,不由插嘴道:「便是如此嗎?」

  薛庭軒笑了笑道:「自然還沒完。到了夏日,有一天我想起此事,想來幼鳥已經長大,射殺一些也無傷大雅。誰知,當我到了那裡,遠遠地卻未聽得鳥鳴。我便覺奇怪,待走近了一看,卻見滿樹仍是鳥巢,卻大多破損,竟連鳥蛋都沒一個了。北斗兄,你道為何?」

  北斗道:「想必是候鳥南歸……」他這話說了半句便停住了。候鳥南歸,那也是要到秋後,哪有夏天便飛光了的。他正待再說,薛庭軒卻已笑道:「當時我亦百思不得其解。這時突然聽得一聲鳥鳴,我才算明白過來,原來,這樹上來了一隻蒼鶻築巢。」

  北斗點了點頭道:「蒼鶻乃是猛禽,雖然不大,但它一來築巢,別的鳥自然逃得一乾二淨。」

  薛庭軒道:「正是。我見這樹上有了一隻蒼鶻,把滿樹之鳥全都趕跑了,害我白等一季,當真是怒從心頭起,定要將這惡鳥除去。但北斗兄,你知道,我一手已廢,平時也只能用單手發的弩弓,這弩弓不比軍中的射雕弓,射程不過二三十步,蒼鶻卻不是尋常之鳥,飛得又高又快,實不易射。而且此鳥極易記仇,一旦射之不中,它便白天黑夜想來找我報仇,那也不是件好玩的事。」

  蒼鶻通靈,能夠記仇,這種傳說北斗也聽說過,但薛庭軒這麼說多半也是胡扯。他順口打了個哈哈道:「既然如此,薛遠帥便放過了它嗎?」

  薛庭軒搖了搖頭道:「豈能放過。薛某有時也不是君子,犯我者,雖睚眥之微,十年亦必報之。」

  「犯我者,雖睚眥之微,十年亦必報之。」這幾句話薛庭軒看似玩笑出之,北斗卻是心頭一沉,忖道:他……他真是這樣的人,還是故意這樣說的?薛庭軒說的是自己,但北斗想到的卻是大統制。大統制心細如發,過目不忘,馭下又極嚴,不論誰有點什麼過錯,這過錯也不論有多輕微,大統制都能明察秋毫,必有懲治。這種賞罰分明固然能得屬下死力,卻也使得屬下終日惴惴不安。北斗地位不低,可每當他面見大統制時卻是膽戰心驚。現在聽到薛庭軒的話,似乎話中有話,不由令他心驚。他笑了笑道:「那麼,薛元帥,你可曾將這蒼鶻射殺?」

  北斗的聲音已隱隱有些不太自然,而這一點細微的變化薛庭軒已敏銳地捕捉到了。只是他裝作渾然不察,仍是淡淡地道:「蒼鶻個頭雖不大,要射蒼鶻,卻實是大為不易。草原上的羊鷹算得兇猛了,最大的羊鷹雙翼展開足有一人之長,一下便可叼走一頭成羊,但羊鷹一見蒼鶻便避之唯恐不及。你道為何?因為據說蒼鶻通靈,而且是天下兩種可以倒著飛的鳥類之一,更能直上直下。蒼鶻欲捉羊鷹,往往趁羊鷹下擊時突然直直飛起,趁羊鷹撲空,又馬上直直撲下,將羊鷹雙目抓瞎。」薛庭軒說到這兒,打了個哈哈道,「我欲射蒼鶻,也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射之不中,便也只好等它來報仇了,豈可招這等無妄之災?因此索性把馬拴到一邊,我便等在樹下,一直不動。這一等,居然等了足足兩個時辰。」

  不管薛庭軒說的是不是真事,北斗已被吸引住了。他道:「這時那蒼鶻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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