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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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豪氣干雲,大是不凡,僕固眾登時轟雷也似的一聲喝彩,仿佛誰也不記得先前僕固部也曾攻打過楚都城。安多正在喝著身前一杯馬奶酒,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歡呼嚇了一跳。他脫克茲部一共才一千多人,哪見過這等聲勢,酒杯險些脫手落地。這時八犬的首領洛克什上前,將一把刀雙手捧到思然可汗跟前,思然可汗接過手來,輕輕一拔,刀脫鞘而出,一道刀光如閃電般劃過。司徒郁原本並不怎麼在意,但這道刀光卻如利刺般在他眼底刺了一下,他心中一怔,忖道:這是什麼刀? 這把刀絕非凡品。固然,西原人都是些刀頭舐血的漢子,每個人的佩刀都是利刃,但有如此不凡刀光的,定非尋常之物。司徒郁雖非武人,卻對相刀之術頗有研究,知道因為鑄煉、打磨之法有異,因此各處出產之刀有各處的特點,精通相刀之術的絕頂好手能僅僅看一眼刀口便能說出那是一把什麼地方的刀留下的。司徒鬱雖然還不算此道的絕頂好手,卻也已經察覺這刀光與尋常的西原寶刀有異。而且,雖然隔了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但望過去也覺那刀式樣甚古,不太像西原通行的刀,倒似中原武人所用。不過,西原本來就不出產鐵器,很多刀都是從中原運來,所以也不足為奇。 思然可汗將刀向牛頭上一剜,已剜下兩顆眼睛。邊上有兩個侍從手托金盆過來,思然可汗將牛眼睛放在了金盆裡。原來西原人相信頭是牲畜身上最好的,而眼睛又是頭上最好的東西,所以眼睛都要奉給貴客。他將兩顆牛眼睛剜出後,向司徒郁和安多走來,那兩個手托金盆的侍從跟在他身後。到得跟前,思然可汗行了一禮道:「兩位楚都城的貴客,這是我僕固部二十萬部眾的心意,請用。」 思然可汗親自前來敬菜,又如此恭敬,安多從來不曾想過自己居然也能有這等時候,若不是身受薛庭軒密令,險些就要跪倒在地了。只是他一想起自己有對付思然可汗的任務,心中又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此時思然可汗已將兩隻牛眼睛端上來了。雖然牛身上已經烤得甚透,但這個牛頭卻並不很熟,眼睛更是深陷眼窩之中,挖出來還帶有血水。司徒鬱見了這等半生不熟的牛眼就有點作嘔,何況那牛眼珠子出奇地大,烏溜溜的仿佛還在看著人,更覺受不了。但思然可汗親手敬來,他也不能不吃,只得接了過來,口中道:「多謝大汗厚愛,司徒鬱豈敢。」 思然可汗笑道:「司徒先生是薛帥得力臂膀,將來還有多多倚仗之處。」思然可汗雖然不是能力出眾之人,但這些場面話說得倒也滴水不漏。一邊的安多卻是又羨又妒,一來他是副使,思然可汗自然先敬司徒鬱,二來思然可汗和司徒郁甚是熟絡,自己卻只是個生客,若不是代表了五德營,只怕在思然可汗眼裡還真不如一條獵犬地位高,因此在一邊忍不住暗罵,心道:你這回出風頭,卻不知薛帥此趟最信任的是我。他見思然可汗已要向自己敬來,當即使了一禮道:「多謝大汗。」 思然可汗和司徒郁熟悉,卻不認得安多。昨天雖然有介紹,但司徒鬱一說有人想要謀害自己,心頭一嚇,早把眼前這副使姓甚名誰忘了個一乾二淨,而安多又搶先致謝,不回答已是不好,可要回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安多的名字。正在尷尬,邊上司徒鬱道:「大汗,安多大人乃是脫克茲部的好漢。」 思然可汗心道:脫克茲部?這等小部算什麼東西?脫克茲部人數雖少,但因為部族中人精擅音樂,因此在西原的名聲倒著實不小,否則思然可汗根本不會知道這等小部族之名。也正因為他知道脫克茲部是個與僕固部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的小部,縱然這脫克茲部背後有五德營這個不得不正視的勢力,表面上不敢怠慢,眼裡卻已露出輕視之意。安多也不是笨蛋,思然可汗這神情自落在他眼裡,他心頭暗自惱怒,忖道:我當你是好人,原來也是狗眼看人低。哼哼,你可知你這條命已在薛帥算計之中了嗎?薛庭軒的計策極為縝密深遠,安多也覺定能實現,而且僕固部根本不會懷疑自己,更是躊躇滿志,仿佛現在就已立下了大功。 他的眼神有點異樣,思然可汗是一點都沒察覺,可是邊上的赫連突利卻看得清清楚楚。這次獻牛眼乃是大汗親自動手,以示對五德營的尊崇與親善,連他這台吉都不能近前。一見到安多的神情異樣,赫連突利心頭便是一緊,忖道:這……這人要對大汗不利! 思然可汗的為人頗為遲鈍,看不出來,但赫連突利豈是等閒之輩?先前司徒鬱說有人要刺殺思然可汗,他已覺那是薛庭軒之計,定然是想挑撥僕固部和阿史那部,所以行刺之舉可能會有,卻多半會是如當初那個名叫俞名錄般的死間。自己正是因為無法如薛庭軒一般眼都不眨一下便派出死間,所以上一回落在了後手,不過計策可一不可再,這次薛庭軒再派死間,自己已有一定之規,再不會任他擺佈。但是一見安多那種一閃而過的異樣眼神,他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安。他自負有識人之明,這個脫克茲安多不論從性情上看,還是從身份上看,都不會是個能充死間之人,所以他對安多根本沒有什麼防備。但安多這一刹那的眼神卻讓他的信心動搖起來了。 難道,這安多身為一族之尊,真有替五德營去死的覺悟嗎? 這一瞬間,赫連突利發現,自己無論怎麼重視薛庭軒,只怕仍有可能是小看了他。這個對手,狡滑如狐,殘忍如狼,獰厲如鼠虎,也許,真的是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對付的對手。他正在想著,卻聽安多道:「大汗,安多得蒙大汗恩賜,無以感激,只好敬大汗一杯。」 安多拍了拍手,一個人托了一個大託盤上來。這託盤上有個酒罈,邊上則是個錦盒。西原用馬奶釀酒,大多用的是木桶,這種罎子釀酒之法是中原所傳。脫克茲部信仰中原傳入的法統,因此他們部中釀馬奶酒卻是依中原之法。那人將託盤放到案上,安多拍開封泥,壇中忽地有一股極濃郁的酒氣升騰起來,便是突利也聞到了。西原釀酒之術甚粗,思然可汗從未見過有如此濃冽之酒,一聞到酒氣便食指大動,叫道:「好酒!」 安多幾乎諂媚地笑道:「大汗真是神目如電。這玄玉漿是我族按秘法所制,大汗一下便聞出來了。」 西原沒有中原的煮酒之術,所以酒味大多不厚。思然可汗是個好酒之人,見這酒竟有如此醇厚,已是忍耐不住,道:「不知安多大人是怎麼釀出來的。」 安多道:「其實說出來也不難。大汗,這玄玉漿初釀也甚薄,但盛以中原之甕,深埋地底,吸七載日精月華後,一壇之酒縮成一半,便成了如此。」 思然可汗聽得這樣一壇酒居然要七年方能釀成,更是迫不及待,叫道:「快,快拿我的金杯來!」 安多道:「稟大汗,安多此次奉命而來,薛帥還命我向大汗奉上一份薄禮,乃是福壽雙杯。」他說著,打開了錦匣,從裡面取出兩個金杯。這兩個金杯做得甚是精緻,更兼打磨得金光燦燦,一看便是寶物。思然可汗沒想到除了正禮以外,還有這等禮物,不由樂不可支,正待過去伸手接過,一邊司徒鬱突然攔住他道:「大汗,且慢。」 安多突然拿出這酒和金杯來時,赫連突利並沒有多心。如果有人說薛庭軒會命安多來下毒,赫連突利根本不會相信。這種計策實是愚不可及。不過,思然可汗也不能就這樣當場把安多獻上的酒喝下去,反正冠冕堂皇的話有得是,就說這一杯用來祭天祭地之類,先把金杯和酒都收下,這樣既不缺了禮數,也能以防萬一。可是他還沒說話便聽得司徒鬱的聲音,不由一怔,心道:司徒先生要做什麼?……哎喲,難道這安多真想下毒?登時心頭一凜,也站了起來搶步上前,叫道:「大汗,且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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