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七


  鄭司楚的心頭都似在滴血。此時諸軍全都亂成一團,中軍有後退的,後軍有向前的,擠在一處都難以分開,而空中還有三架飛行機在盤旋,隨時都會落下。混亂中,有人高聲叫道:「全軍向北移動!」

  那是畢煒的傳令兵在高聲吼叫。這傳令兵倒是盡忠職守,此時喊得仍然清清楚楚。可是聽得這個命令,鄭司楚幾乎要吐出血來。

  楚都城是在西南邊,畢煒一定覺得五德營的奇襲會從南邊而來。的確,南方一定會有敵人,可是敵人算計得如此精准,肯定也算定了這一點,所以北方才是他們的主力所在。現在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向前衝鋒,撕開一條血路,就算不行,也能及時轉而向南。現在移向北邊,卻是落入了敵人算計之中,一旦在北方遭到迎頭痛擊,轉掉頭向南,那就大勢已去了。

  他一催馬,飛羽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沖去。此時已能看到畢煒被一些親兵簇擁著。他現在沒有坐在那輛大車上,而是騎著一匹馬。鄭司楚沖到近前,高聲道:「畢將軍,向西去!」

  他剛說出來,耳邊又是一聲巨響,卻是一架飛行機正擊中了火藥帳。那些火藥雖然是封在水桶中的,此時已被震破,紛紛引燃。這一聲響比方才的更要響亮數倍,一道火舌直沖雲霄,那些奉命守衛火藥的士兵連哭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捲入火舌。

  火藥帳裡存放的盡是遠征軍的火器。這一下爆炸,氣浪將二十幾步外的人都沖倒在地。鄭司楚雖然離那裡有五六十步,飛羽還是被震得慘嘶一聲,前腿跪倒在地。他猛地一提韁繩把飛羽拉了起來,耳中仍然帶著巨震後的嗡嗡聲。抬頭看去,卻見畢煒被震得摔下馬來,被一群親兵擁著向北而去。

  完了。最後一個機會也已失去。鄭司楚沒有再去理會畢煒的死活,轉身向西沖去。他的馬腳力極快,比尋常戰馬快得多,沖了幾步,卻聽得前面程迪文正在叫道:「要向前去!大家向前!」

  鄭司楚打馬到了近前,也叫道:「畢上將軍有令,這裡哪位是騎兵隊最高指揮官?」

  程迪文聽得鄭司楚的聲音,又驚又喜,叫道:「司楚!」有個將領催馬上前,應聲道:「末將中軍第一隊隊長,翼尉沈揚翼。鄭參謀,你可有上將軍將令?」

  這沈揚翼生得面如鷹隼,兩眼極是明亮。中軍共分十隊,這裡大概只是一隊人馬。直接統領中軍的是兩個下將軍,翼尉已是中級軍官,沈揚翼領的又是第一隊,當然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鄭司楚在馬上行了一禮,道:「沈將軍,末將行軍參謀,校尉鄭司楚。畢上將軍急令,命前隊向前突圍。」

  沈揚翼道:「遵命。」

  鄭司楚曾得過共和國二等勳章,又是國務卿之子,他的名聲在軍中可以說不下於畢煒,沈揚翼不認得程迪文,卻認得他,但軍中有急事交代,必須報出自己的軍職、軍銜,這是紀律,鄭司楚也一絲不苟地執行。只是沈揚翼卻也想不到,這個行軍參謀此時其實是自行下令了。

  程迪文也不知鄭司楚是自行其是,方才他好說歹說,沈揚翼總是不聽,鄭司楚一來他就聽了,不免有點訕訕。他見鄭司楚已打馬向前,忙靠過來道:「司楚,我們要衝鋒麼?」

  鄭司楚道:「不是,突圍。敵人定會有阻擋,但這裡會是虛兵。」

  他說得斬釘截鐵,可心裡實是忐忑。五德營這連番進攻實在太出人意料了,那個佈局之人實在了得,鄭司楚雖然算定對方在遠征軍西面會虛張聲勢,可也不能十分確定。

  此時四周皆是火光,到處都傳來廝殺之聲,敵軍竟似從天而降,自四面八方圍住了遠征軍。火牛狂奔,飛行機轟擊,這兩波攻勢已大亂了遠征軍的陣腳,此時突如其來的奇襲更是給了致命的一擊。本來遠征軍雖然損失慘重,終究還能抵擋,可這時畢煒也被震暈過去,諸軍失去了統一的號令,已亂作一團。程迪文扭頭看了看身後,道:「司楚,畢將軍恐怕被圍了,要不要回去接應?」

  鄭司楚搖了搖頭:「沒有用的。」

  中軍一個隊,滿員是三百人。沈揚翼這個隊是騎兵隊,但並不滿員,也就是在兩百多人而已。前兩波攻勢,損兵大約在千人左右,現在那邊起碼還有三千人以上可以動用。無論如何,這三千人也是自保有餘,可聽聲音卻已成一面倒之勢。

  兵敗如山倒。任你是千錘百煉的精兵也不例外,一旦敗下陣來,同樣不可收拾。對百戰百勝的畢煒落得這麼個下場,鄭司楚雖然一直對他頗存看法,心中也不免黯然。現在這兩百多人掉頭殺回去,充其量也只是給敗退下來的遠征軍阻擋片刻而已。就像一團熊熊燃起的烈火,一盆水只會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

  沈揚翼這時打馬靠過來,道:「鄭參謀,上將軍給你什麼急令?」

  鄭司楚道:「一往無前,直取楚都城。」

  做夢!程迪文簡直要失聲叫出來。當五千人整裝待發,畢煒也以持重為上,不敢直取楚都城,現在這兩百多人倒可以了麼?沈揚翼臉上初時也有些驚愕,馬上展顏道:「好計!不愧為上將軍之策。」

  應該是好計,這可能是現在唯一的反敗為勝之機了。五德營大舉奇襲,出動了這麼多兵力,楚都城一定十分空虛。假如畢煒還和他年輕時那樣慣於猛衝,那麼五德營這條奇襲之計就會作法自斃,楚都城早已破了。敵人竟然敢如此大膽,設這個空城計,鄭司楚也一直不曾料到,只有聽到四面八方都遭受攻擊了才算明白過來。現在雖然晚了點,卻也並不太晚,可惜的是衝鋒弓隊在中軍受攻之時已全數回援,否則這條反攻計的贏面要多好幾成。

  現在只有兩百餘人……要用這兩百餘人攻下楚都城,雖然是行險,卻也並非不可行。假如畢煒能夠咬住五德營的奇襲隊,那麼他們就失去了立足之本,那些跟隨五德營的小部落必然樹倒猢猻散,最終勝利還是屬於共和軍。就算畢煒被徹底打散,五德營遭到的損失也不會小,想要奪回楚都城也將付出極大的代價,後繼的三千人趕到的時候,他們終究要難逃一劫,所以關鍵就在於能不能拿下楚都城了。

  司楚,上將軍真有這樣的命令麼?

  程迪文看著沉思著在馬上疾馳的鄭司楚,心中不自覺地想著。他記得清楚,鄭司楚讓自己去傳令向前沖,分明是在見畢煒之前。

  顯然,鄭司楚是在自行其是了。可是程迪文並沒有多嘴,不僅僅是和鄭司楚的交情以及信任,而是同樣有一條軍令,若有緊急軍情,主將不能過問行軍參謀提議時,只消有兩個以上行軍參謀發令,效令等同主將所發,但後果亦將由行軍參謀負責。鄭司楚一定是用這條軍令在自行調度軍隊了。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敗迅雷不及掩耳,程迪文對畢煒的信心也一瞬間跌到了穀底,現在他更願意相信鄭司楚。反正已經敗了,現在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就看鄭司楚能不能扳回局面。

  十月七日夜,遠征軍受叛軍突襲大敗,行軍參謀校尉鄭司楚、程迪文,會同中軍第一隊隊長,都尉沈揚翼,突擊叛軍巢穴楚都城。

  十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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