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五


  鄭司楚的心底呻吟了一下。這計策他只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不過一直不當一回事。因為中原的牛十分寶貴,何況真要使用火牛陣,又要對手紮營不動才行,所以這種計策實是絕無僅有,只能當故事聽聽。聽過也算數。可是他卻沒想到,河中之地多的就是牛羊,又是一馬平川,這種計策的確是可行的。

  居然沒有算到!他狠狠地咬著嘴唇。只是一瞬間,他已經大致猜到了敵人的用意。先前拜爾都勞軍,食物定然並無異樣,不過是為了取信于共和軍而已。而拜爾都坦然赴宴,也是作為死間,抱了必死之心了。在共和軍剛失去戒心之際,突然發動,這計策實在狠毒。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嶽良的叫聲:「不要忙,釘鹿角,退後!」

  鹿角是紮營時的一種器械。釘在地上後,可以代替圍牆。敵人以火牛進攻,鹿角正好可以擋住驚牛的去勢。岳良經驗豐富,又受畢煒千叮嚀萬囑咐,雖然事起突然,但馬上就想到了應變之策。

  後軍足有一千五百人。這時已經紛紛湧上,將鹿角釘死在地上。程迪文卻已慌了手腳,道:「司楚!司楚!」鄭司楚已調轉馬頭,叫道:「快回中軍!」

  先手已失,但只要應變得當,還是不會有大礙。嶽良的應對沒有問題,只消全軍不要自亂陣腳,縱然敵人用了這火牛計,還是不算什麼。現在首要之事就是前去稟報畢煒後軍有變,那個正與他飲宴的拜爾都是個死間。

  鄭司楚的馬極快。可是他剛回到中軍,卻見中軍處已是一片火光,到處都是擠來擠去的人群。他沒想到居然會亂成一團。他見有個士兵正急急走過身邊,喝道:「出什麼事了?」

  那士兵已是心慌意亂,手裡拿著一杆長槍,一時間也不知是誰在問自己,順口叫道:「上將軍遇刺了!」

  這話讓鄭司楚的心頭又是重重一沉。畢煒遇刺!戰事還沒開始,主帥就已遇刺,這一仗還能如何打法?一時間他也亂了方寸。正在這時,卻聽得一個響亮的聲音喝道:「刺客已經伏誅,全軍妄動者,斬!」

  這是畢煒的聲音。他的聲音中氣十足,並沒有受傷的意思。被他一喝,正在亂跑的士兵立時站住。鄭司楚坐在馬上,看得清楚,中軍帳雖然起了火,但畢煒被幾個親兵簇擁著坐在帳前一把椅子上。

  畢煒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軍心鎮定下來了。他還不知後軍出了什麼事,看了看身邊的親兵,低聲道:「郭中軍,你立即拿我的將令向諸營傳令,全軍上馬,不得妄動!」

  中軍官名叫郭凱,就是畢煒現在最為接近的那個幕僚。他雖然沒什麼領兵才能,但因為跟著畢煒很久,最得畢煒信任。他行了一禮,道:「遵命。」

  郭凱剛走,有個士兵的馬已到了近前。畢煒的親兵見一騎馬疾馳而來,正待呼喝,那士兵已然滾鞍下馬,高聲道:「敵軍用火牛衝擊後軍!」

  這是後軍的傳令兵,傳的話簡明扼要,沒一個多餘的字。畢煒所統一軍,一直最擅長的就是遠程武器,因此火器帶了很多。這也是畢煒擊敗五德營的信心所在。雖然他也一直都沒有看出拜爾都的破綻,卻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拜爾都突然出手攻擊,還是被畢煒一直嚴防的親兵格斃,可是他也知道拜爾都只是一個死士,五德營真正的攻擊還在其他地方。聽得這話,他心頭一沉,忖道:「原來是這樣的攻法。」

  以火牛攻擊,畢煒同樣不曾想到。不過,嶽良跟隨他已有多年,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手下頗為不俗,火牛這等奇計頂多只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一旦立穩陣腳,除非五德營真能放出上萬條火牛,將此間變成一片火海,那是誰也沒辦法,否則嶽良定有防守之道。哪知他剛要開口,後軍處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這一聲響極為驚人,地面都為之一顫。畢煒臉上登時變色,喝道:「快守住火器!」

  共和軍現在用的是白火藥。與硫、硝、炭這三者混合而成的黑火藥相比,白火藥威力要大得多,但也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危險性太大,容易走火,平時保存必須極為小心。白火藥遇到一點火星都會炸開,所以平常總是以木匣封好,收藏在水桶之中,連鐵器都不能見。一旦白火藥被炸開,恐怕這一座大營都要被炸個底朝天不可。

  此時全軍都已開始行動。雖然遭到了奇襲,但遠征軍仍然未亂。衝鋒弓隊已上馬在外圍巡邏,防備五德營趁亂打擊,中軍開始緊急滅火,以防火勢燒到火藥。雖然混亂,但並沒有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鄭司楚騎著馬站在邊上空曠之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本想報告畢煒,沒想到嶽良的傳令兵來得更快,此人果然名下無虛。飛羽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他撫了下馬鬃,低聲道:「別怕,乖乖的。」原先他的坐騎也叫飛羽,在朗月省一戰中被陳忠斬斷了馬腿。戰後鄭司楚不忍拋棄它,費盡心血將它運回了家中。眼下這匹是他花重價買來的,一般取名叫飛羽。原先那匹飛羽已經殘廢了,但那本是一匹牝馬,以之為種馬,這兩匹飛羽已生了兩匹小馬,看來用不了幾年亦是兩匹神駒。因為已經損了一匹,所以鄭司楚對這匹飛羽更為愛惜。

  程迪文這時也已過來了。他勒住馬,道:「司楚,我們怎麼辦?」

  他的反應沒有鄭司楚快,馬也沒有鄭司楚的好,此時才趕到。鄭司楚道:「先不要下馬,靜觀其變。」

  現在那些火牛已被嶽良釘死的鹿角擋住,而火牛拖著的車上似乎並沒有多少火藥,爆炸聲也已歇了下來,看樣子危機已經過去。可是鄭司楚心中還是極為不安,五德營此舉,不惜動用了死士,還佈置了火牛,難道真會雷聲大、雨點小麼?現在下馬充其量就是多一個救火之人,但在馬上,隨時可以觀察周圍,以防突變。

  肯定還會有第二波攻擊。只是,第一次攻擊他未能料到,還能料到第二次嗎?鄭司楚一直對自己的智謀頗為自詡,此時卻感到莫名的驚恐。

  畢煒好用計而不善用計。現在的敵人,卻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可以說正好擊中了畢煒的要害。假如我是主帥的話……

  鄭司楚正想著,從後軍的方向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他對程迪文道:「走,再去看看。」

  程迪文剛從後軍趕過來,現在又要趕過去,著實有些不願。可鄭司楚已經走了,他也只好跟了上去。好在這回沒有走多少路,前面已圍了一群士兵,畢煒也正在其中。在他們中間,是一輛已翻倒在地的大車,一頭牛倒在地上正不住掙扎。這火牛居然衝破鹿角到了這裡,要是牛群再多一點,恐怕真能沖到貯放火藥之地,把軍營炸個精光都說不定。

  那匹火牛的身後,拖的是一輛簡易大車。車子並不大,只不過幾根木板拼起,再加上兩個輪子,車上裝的卻是一些還有餘燼的柴草,更多的卻是一個個包裹。那些包裹有不少已經破了,裡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石塊。

  「是煤麼?」程迪文在一邊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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