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二八


  少芸也想不出到底有什麼奇怪,但陽明先生心中自覺極為詫異。他詫異的並不是少芸能順利誅殺魏彬,因為此計是自己所設,魏彬定然逃不脫。但魏蛇與馬屠二人交情莫逆,如果二人形影不離,少芸便難以下手。因此暗中還做了佈置,準備將馬永成與魏彬調開。只是馬永成卻根本未曾出現,這條輔計也就成了無的放矢,根本未能實施,這才是讓陽明先生真正覺得奇怪之處。

  如果僅僅是魏彬與馬永成,陽明先生倒也並不很奇怪。魏蛇與馬屠縱然是八虎中少有的莫逆之交,可他們同樣也會爭功奪利。也許魏彬為了獨佔此功,有意不通知馬永成,那亦是十分正常之事。可是在魏彬與馬永成之上,還有一個張永。以張永之能,難道會犯下這等大錯?以陽明先生與張永的交往來看,他實在不相信這個昔日老友,如今最為危險的敵人會有這等紕漏。只是魏彬也確實已為少芸所殺,自己這條計策雖然輔計落空,主計卻不折不扣地實現,只能認為張永百密一疏,無法壓伏魏彬的爭功之心了。

  少芸見陽明先生半晌不語,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待陽明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才道:「夫子,接下來該殺馬屠了吧?」

  當初心社總部被破,馬永成為拷問出心社總首領,出手極為陰毒殘忍,許多心社成員受盡了生不如死的折磨,連被殺都已成奢望。對此人,少芸的恨意實遠在旁人之上。但陽明先生仍在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少芸也不敢多言,卻不免有點心急。

  半晌,陽明先生抬起頭,看了看少芸道:「小妹,心之一物,于意雲何?」

  心社以「心」為名,陽明先生所傳,亦稱「心學」,這個「心」自是關鍵。只是少芸也不知陽明先生為何在這當口問起這些不相干之事,雖知定有深意,卻也不敢隨口便答,想了想道:「即是宇宙。」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陸九淵先生這兩句話,便是陽明先生所發明之學的根本。陽明先生微笑道:「既是宇宙,那麼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此心無所不容,無時不在,又何拘一時一地?」

  縱然知道陽明先生是在讓自己不要太過急躁,可是少芸還是有些不安。重建心社,第一件事就是要剷除八虎這個大敵。時不我待,八虎剩下的七個,如今已除掉了兩個,此時在少芸心裡哪裡有什麼四方上下,往古來今,只盼著能儘快將張永以下這八虎尚存幾人一起除去。只是陽明先生這般說,她也不敢多嘴,只是點了點頭道:「嗯。」

  「小妹,魏蛇雖然伏誅,此事我覺得卻可以暫緩一緩。田州之叛,我想最多一年即可平息,待明年我從田州歸來,再隨機應變,繼續行事。這一年裡,你也正好暫出北京。」

  「離開北京?」

  陽明先生點了點頭道:「你殺魏蛇殺得如此輕易,我有些懷疑此事是張公公有意配合了。」

  少芸張了張嘴,幾乎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雖不知張公公究竟有何深意,但此事絕對不會簡單。魏蛇才幹過人,張公公對他已深為忌憚,所以我有點懷疑張公公其實是在用他的一條性命來誘你入彀。如果再去對付馬屠的話,只怕馬屠易制,你卻要泥足深陷,難以拔足。」

  馬永成乃是東廠提督,手下耳目眾多,又向來跋扈妄為,如果與他相抗,再用計只怕難有成效。少芸沒有說什麼,雖有些不甘,她也知道陽明先生所言定然不會有錯。如果沒有陽明先生的安排,殺魏彬絕不能如此順利。在他受命平叛這段時間裡,自不能再兼顧此處,一旦自己應對失措,這一局棋便滿盤皆輸。因此暫時偃旗息鼓,亦非不可。一想到陽明先生此行實不知何時方能回返,少芸終究還是不甘心。陽明先生卻仿佛讀到了她的心事一般,微微一笑道:「小妹,在我前往田州之際,有件事你不妨去做一下。」

  少芸聽得有事,抬起頭道:「夫子,是什麼事?」

  「便是你說的那個卷軸之事。」

  少芸皺了皺眉道:「這卷軸到底是什麼?」

  那個寫著「岱輿」兩字的卷軸,乃是前朝正德帝臨終前交給少芸的,而要她將來找機會轉交之人,正是陽明先生。正德帝在彌留之際還將這事交給少芸,應該也已經覺察到了張永的野心,所以才有此佈置。只是當初少芸並不知陽明先生正是將自己引入心社之人,以至於錯失良機,隨後她又被張永在後宮中的大搜索逼得不得不遠遁,那卷軸最終落到了張永手中。這卷軸定然關係到一件極其秘密之事,但迄今為止,除了這一個名目,別的他們全然不知。

  陽明先生道:「正是。此物究竟有何用途,我們尚一無所知。但張公公如此看重,甚至他還因此冒險燒毀了豹房,正是為了不讓你追查此事。而魏蛇為了此物,居然肯答應放你一馬,可知此物的重要非比尋常。」

  少芸凜然一驚,喃喃道:「是啊。夫子,岱輿究竟是什麼意思?」

  「岱輿者,出自《列子》之《湯問篇》。書中有謂,渤海之東有大壑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歸墟之名有五神山,其一便名曰岱輿。先帝當以此命名。」

  少芸怔了怔,說道:「神山?」

  正德帝極好神仙之術。他在位之時,宮中召了許多來自異域的番僧法師,便是正德帝自己,亦嘗以「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自稱,甚至連聖旨之中亦署此名。只是正德帝最終卻以三十一歲的盛年壽終,連中人之壽都沒能達到,這個以神佛自詡的冗長法名聽來有若嘲諷。

  陽明先生道:「是啊。《湯問篇》中有謂,這五神山之上,珠玕之樹叢生,結成之實,人若食之,便能不老不死。但後來龍伯之國的巨人釣走了承載兩山的巨鼇,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沉于大海,所以後來只說是海上三山了。」

  海山三山之說,少芸卻也聽說過。便是昔年在後宮,也曾聽得老太監說起海上三山之事。她道:「原來典出於此。只是先帝為何要以岱輿取名?」

  「先帝聰慧過人,定有其深意。」陽明先生放下了杯子,眼神落到了窗外。鮑記茶社的雅座,後院對著的是幾株白果樹。白果樹生長極慢,有謂公公種樹,孫子方才食果,故又名「公孫樹」。這幾株白果樹乃是元時所種,雖然是兩百餘年的古樹,長得卻仍然不是甚高。時值初春,銀杏葉已然萌生,雖然還不甚多,但再過數月定然會滿樹蔥蘢了。陽明先生看著那幾片早生的綠葉,低聲道:「小妹,我聽你說起過,當初豹房總管太監,叫陳希簡是吧?」

  少芸道:「是。夫子,他還在世吧?」

  「依然在世。不過,現在已在南京看守孝陵。」

  孝陵即是開國洪武帝在南京之墓。成祖遷都之後,以後歷代皇帝都建陵於北京。陵墓,多是太監失勢後受貶的去處。少芸喃喃道:「原來是被貶往孝陵去了。」

  「此人在嘉靖三年被貶去南京,乃是捲入大同兵變之事,忤了張公公,因此遭貶。」陽明先生沉吟了一下,又問道,「小妹,此人曾為豹房總管,看來應該知道那卷軸的內情了?」

  少芸點了點頭:「先帝將這卷軸交給我時,他也在一旁。」

  陽明先生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這才道:「不錯。只是此人雖然被貶,但只怕未必肯配合你,說不定就是他把卷軸之事透給張公公的,你真的能那麼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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