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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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芸只覺心頭微微一痛。她對陽明先生說了幾乎所有的情形,除了阿薔的事。阿薔辜負了她的信任,這件事本身比那卷軸落到了張永手中更讓她心痛,她連想都不願再去想了。她低聲道:「夫子,陳公公應該可信。」 陽明先生沉默了片刻,忽道:「小妹,過於輕信旁人,會有極大的後患。若此人心懷異心,你能有壯士斷腕之心嗎?」 陽明先生這話卻讓少芸有些意外。她總覺陽明先生慈悲為懷,縱然那陳希簡不與自己齊心,也不會過於難為他的,可這意思竟是要殺了他。一想到那陳希簡已是個年過古稀的老者,少芸終有些不忍。只是陽明先生仿佛又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低聲道:「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如果此人有詐,你去見他,等如將自己這條性命送到他手上了。此等惡物,若不去之,反是逆天之行。小妹,你的稟性未免過於良善了些,有時便會優柔寡斷,做事都要三思而後行。我要提醒你,一旦決定,便要快刀亂麻,絕不回頭,可記得了?」 少芸心頭忽覺一亮,說道:「夫子,也就是說,小善大惡猶是惡,大善小惡終是善,是不是這道理?」 陽明先生淡淡一笑道:「此香奉殺人不眨眼大將軍,立地成佛大居士。」 原來善惡一理,看似皂白分明,其實卻最難析清,所以孔子亦說:「吾黨之直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若一味拘泥於善惡之別,最終反會變得善惡不分。陽明先生的心學最為圓通,「致良知」三字乃是根本。因此為大善者不必為小惡而卻步,而大惡者縱有小善,亦無改其惡,定不可恕。所以佛門有謂縱殺人如麻,未必無慈悲心,而畢生不傷螻蟻性命,也未必就不是大奸大惡之輩。陽明先生所說的這兩句,即是北宋時名僧佛印所言。 北宋時名將王韶多殺伐,晚年知洪州時頗悔少日殺戮,便請佛印前來升座說法。佛印燃香後,便說了這兩句,意思便是王韶昔年殺業,並不為罪業,而晚年這一心之慈,便已能立地成佛。陽明先生出入儒、道、釋三家,此時便引了佛家語來贊許少芸。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小的玉牌道:「小妹,這個東西你便帶在身邊吧。你若在南京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便可去夫子廟一家『五德玉行』,將此物交到櫃上。此人神通廣大,在南京城裡得他庇護,就算張公公親至,也找不到你了。」他頓了頓,又道:「若不是走投無路,千萬不要動用此物。」 這玉牌不大,玉質甚好,上面一面用陽文刻了個篆文的「教」字,另一面卻是十分繁複的水草紋。那家五德玉行多半是陽明先生的故交所開,可以信任,所以陽明先生要自己在萬不得已之時前去求助。少芸接了過來躬身一禮道:「謝夫子。」待她再抬頭時,眼前卻已不見陽明先生了。想到陽明先生的笑容,少芸只覺心頭光風霽月,當初與埃齊奧夫子分別時聽他說過,如果覺得前路渺茫,便可打開那先行者之盒。只是先行者之盒中空無一物,毫無頭緒可言,但有陽明先生引路,定能一路順風。 此時陽明先生已經走出了白塔寺。在人頭攢動的白塔寺裡,他便如一滴融入了大海中的水一樣,再不可尋。可就算如此,陽明先生仍然不敢大意,確認了周圍沒有可疑人物,這才混在一群進完了香的香客中走了出去。 自己馬上就要領兵去田州了。田州這場叛亂雖然聲勢遠不及宸濠之亂,但想要平定,卻不知要多久,實是大不容易。只是身為天子大臣,為國分憂,那是本分,現在也只能出發。然而陽明先生實是還有一個顧慮。向天子建言,舉薦自己平叛之人,正是張永…… 在旁人看來,這固然是張永舉薦老友立功,但陽明先生卻感到了隱約的危機。高鳳死後,張永突然出現在稽山書院,雖然他一直說些閒話,但正因為如此,陽明先生可以斷定,張永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這些日子過去,他是消除了對自己的懷疑,還是懷疑更甚?就算是陽明先生也實在無法判斷。何況,一旦踏上了征程,陽明先生最擔心的還是少芸。他自知已是垂垂老矣,重建心社這件大業自是要落到少芸身上。但他也發現少芸有些急躁之氣,特別是除掉了高鳳與魏彬兩人後,她更是有些輕敵之念。而殺魏彬這事順利得出乎意料之外,更讓陽明先生為之心悸。他與張永已是故交,深知以此人之能,絕不會如此大意。但魏彬還是輕易被少芸所殺,那麼此事更加可疑。 陽明先生還記得,張永曾經說過,為使大明煥然一新,唯有手握天下權,大刀闊斧地一改前非。但這握天下權談何容易,陽明先生如今已是天下儒生的冠冕,有新建伯封爵,卻也根本談不上天下權。張永固然權傾一時,可同樣無法掌握朝中眾多文武。難道,那個卷軸中真有能掌控天下的秘密?威力無比的火炮?還是隨心便可發子的火槍?可不管怎麼想,他總覺這些武器縱然有絕大威力,卻也離掌控天下尚遠。何況聽少芸所言,當初豹房西番館裡發生的意外,也並不似試驗武器失事。 他輕輕搖了搖頭。張永的目的已越來越清晰,他想要那先行者之盒,其實更甚於想取少芸的性命。雖然不知先行者之盒與那卷軸到底有什麼關係,但魏彬死前漏出的那句話也已說明了一切。張永如此不擇手段地想逼出自己來,定然已經發覺盒子不在少芸身上了。所以只消自己保存著這盒子,就可以讓少芸多一分安全。 陽明先生淡淡一笑。張永暗中編織著這張羅網,借著魏彬的死又收緊了一圈。少芸還不曾發覺越來越近的危機,但陽明先生越來越感到漸近的陰寒。雖不知張永究竟在如何下網,但這個時候,少芸若是仍留在北京,只怕會在張永這計謀中越陷越深,最終不能自拔。 便如一局棋逢對手的對弈,雙方一直在試探著對手的實力。自己的劣勢是實力不足,優勢卻在於一直處於暗處。張永所行的這幾步棋全然不依常規,看似大違棋理,可他絕非不通弈道之人,那麼肯定是暗藏殺機。陽明先生縱然尚不能看清對手的棋路,卻已然覺察到有隱隱受對手牽引之勢。張永比自己更強的,便是能夠視人命若草芥,毫不猶豫地捨棄同伴,可自己卻萬萬不能這麼做。因此當未能查清對方的底細時,以不變應萬變,讓對手的這幾步險棋成為閑棋,才是上上之策。只是縱然避重就輕,那個叫陳希簡的老太監,會不會也是張永撒下的餌食? 陽明先生忽然淡淡一笑。 如果這樣一直想下去,只怕過猶不及,反要成了庸人自擾。自己一直覺得少芸尚有不足,但從另一面來看,自己豈非也是看輕了這個年輕女子的能力?無論如何,實力在她之上的魏彬最終輕易死在了她的劍下,這一點就證明她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年輕女子了。她如此信任那個陳公公,自然也有她的道理。自己一直有點看輕了她,幾乎事事都越俎代庖,為她布好計劃,未必就是件好事。就讓那個叫陳希簡的老太監成為一塊硎石,讓少芸得以磨礪出更銳利的鋒刃出來吧。何況,自己已經為她在南京留好了那一條後路…… 誰也看不出陽明先生的笑意中,隱隱已有著一絲痛楚。現在與張永這個老友之間,就要圖窮匕現,見個真章了。縱然再不願意,也許,有一天,兩個人會直接面對面地決一勝負吧。就算陽明先生再不願看到這一天,這一天還是馬上就要來了。 交給少君的那塊玉牌,便是當初他們三人友情的象徵。只是這分當年為了同一個信念而結下的友情最終變成這樣,便是陽明先生也未曾料到。留在身邊時,他總會感到仿佛有一陣灼痛。交到了少芸手裡,倒是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陽明先生斂去了嘴角的笑意,隨著人群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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