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二〇


  就在陽明先生與少芸在書房小酌,商議著如何殺魏彬之際,魏彬自己也正在宅中後院樓上小飲,一邊看著院中那幾本被積雪壓得有些下垂的檀香梅。

  魏彬的宅第甚是清雅,後院中花木也多,但魏彬獨受這檀香梅。檀香梅其實並非梅花,乃是種臘梅。在花譜之中,臘梅品第極低,因此時人甚至稱之為「狗蠅花」。然而事事都有例外,檀香梅雖然也是臘梅,卻大為不同。宋范成大《范村梅譜》中即曰:「色深黃如紫檀,花密香穠,名檀香梅,此品最佳。」

  魏彬雖然身為閹人,又曾執掌錦衣衛,但卻是個頗為自命風雅之人。飲酒向來小酌,不作牛飲;食饌務求精潔,不必奢華。如果不知他的身份,旁人見了也只認作那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儒士。因此在魏彬心中,自己亦如這狗蠅花中的檀香梅,出淤泥而不染,必將出人頭地。只是他並沒有太大的野心,當初在劉瑾手下時便兢兢業業,萬事唯劉公公馬首是瞻。待張永用權謀除掉了劉瑾後,魏彬馬上就改換門庭,成了張公公麾下的忠犬。不過在魏彬心中,卻也仍是覺得門前風景年年換,門裡依然是舊人。不管是誰的麾下,只消無礙自己這花間一壺酒,便是足矣。

  因為,當中坐著的,未必就不是自己。

  酒十分清冽甘醇,但魏彬很是節制,縱然微醺也仍是保持清醒。他想的,仍是那天宮中的事。

  趁夜燒去豹房西番館一帶,是奉了張永之命。縱然心底有些不甘受張永驅使,但魏彬還是不折不扣地去做了。以魏彬之能,這當然也不算太難的事,然而當時還是出了一點意外,在離開西苑的蜈蚣橋上,竟會遇上那個衣著怪異之人。原本只道那是個運氣不好的宮中侍衛,魏彬打算一劍將那人殺了後往太液池裡一扔。然而甫一交手,那人竟然強得出乎意料之外,便是魏彬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當時魏彬因為扮成了宮中守衛,身上並不曾帶自己的獨門慣用武器,又急著脫身,然而回來後細想,越來越覺得不對。魏彬也見過宮中侍衛,卻從未見過侍衛有穿這種斗篷的,而那人的身手,分明又是當初的兄弟會一脈……

  難道那夜遇到的,就是少芸?

  魏彬有點不敢相信會有如此巧法,但越想越有可能。中原兄弟會在大禮議後幾乎被連根拔起,縱然還有一些極隱密的殘黨,也只是一些小角色了,多半不會有潛入皇宮的本領。唯一有此能,也有此心的,只能是少芸一個。如果真個有如此之巧的話,自己實在是錯過了一個天賜良機了。

  正自想著,他又待小飲一口定定神,卻忽地站了起來,警覺地看向身後的樓梯。

  樓梯上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魏彬獨酌之時,便關照過下人不得隨意打擾自己。現在這個人居然好整以暇地拾級而上,竟似毫無顧忌,魏彬自是頗有些惱怒,左手也伸進了右手袖中。只是待看到上樓之人,他馬上便泄了氣,忙不迭上前兩步,伏倒在樓板上道:「督公。」

  上來的,正是提督京師十二團營的張永。雖然天氣甚寒,但張永穿著一領夾衣,神情自若。見魏彬跪下了,便道:「起來吧,魏彬。」

  魏彬站了起來,卻不敢再行坐下。張永見窗前小案的泥爐上還溫著一壺酒,卻無下酒之物,微微一笑道:「魏彬,你倒是風雅,對梅花下酒。」

  雖然張永說得很是溫和,魏彬卻覺脊背後都是一陣難忍的寒意。他待張永坐下了,這才坐到一邊,輕聲道:「督公,上月您吩咐我之事,魏彬已然辦妥。」

  張永點了點頭道:「我也聽到了,你辦得很好,不留絲毫首尾。」

  上個月張永命魏彬潛入西苑放火將西番館燒了。此處雖已廢棄,有價值的東西也早就搬走了,可少芸畢竟在此處待過兩年,難保她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秘藏,所以索性趁早將其毀去。他一回來便已聽得西苑失火之事,那些守衛發現火起趕到時,西苑已然燒作了一片白地。先帝賓天之後,西苑便已廢棄,連當初西苑中養著的幾頭豹子也都已經移走了。因此這場火雖然不小,卻沒傷人。何況西苑僻處禁宮的西南角,又有太液池相隔,火勢再大也不會殃及別處,因此雖然失了火,就算當今陛下也沒當一回事。

  魏彬暗暗舒了口氣。他見張永的神情仍然甚是凝重,小心道:「督公,還有少芸下落之事,目前尚無頭緒。」

  張永看了魏彬一眼,眼神也並無什麼異樣,但魏彬仍是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雖然同是騶虞組八虎之一,若論官職也相去不甚遠,但魏彬知道自己與眼前這人的身份實是有著天淵之別。當初劉瑾正是未能看清此人,最終落得個千刀萬剮的下場,他自是不想步劉瑾的後塵,一直肅立在側,神情越發恭順。

  「魏彬,少芸這婆娘,定然已到京中了。」

  魏彬一怔,但神情仍無異樣,問道:「督公得到什麼新消息了?」

  「不曾。」

  魏彬又是一怔,心道既然根本沒消息,為什麼又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卻聽張永接道:「正因為全無消息,所以越發奇怪。這婆娘一上岸,形蹤便已露了。只是高鳳折在她手下後,她反倒行蹤全無,再找不到絲毫破綻,定是有人在暗中助她。」

  魏彬沉吟了片刻,喃喃道:「有人暗中助她?督公,有誰還能有這等膽子?」

  張永鼻子裡輕輕一哼,看向魏彬道:「魏彬,三年前兄弟會被你連根拔起時,那首腦應該是死在你手上的吧?」

  魏彬因為最擅追蹤之術,三年前借大禮議之名,他們騶虞組向兄弟會發起了致命一擊。憑藉魏彬這一手追蹤的本領,京城的兄弟會成員被搜檢得一乾二淨,不留一個。當時魏彬還記得最後追到了兄弟會的總會,那首領拼命反抗,最終還是死在了自己劍下。他道:「是。督公,此人名叫洪立威……」

  張永打斷了他的話道:「這洪立威只是個小人物,在他背後,定然還有人在。」

  騶虞組與兄弟會的爭鬥,已然綿延上千年。還是戰國之時,騶虞組的前身因為輔佐秦始皇掃平六國,便與當時立志要推翻秦朝的兄弟會結仇。

  世上萬物,必須井井有條,任何人都不得越雷池一步。這個信念一直傳承到張永這一代,千年來都不曾變過。正因為他們崇尚強權,而兄弟會卻宣稱「萬事可為」,自然與他們格格不入,每每會拔劍而起。因此從魏羽刺殺秦王開始,兄弟會便成了張永的先輩們竭力打擊的對象。此後列朝列代,更是爭鬥不息,有時這一方占上風,有時另一邊得了優勢。這麼多年來雙方一直生死相拼,但也一直勢均力敵,如今兄弟會這等幾遭斬草除根的情形,卻還是第一次。

  如果能夠徹底除滅兄弟會,那將是從未有過的壯舉。便是張永,一想到這些也有點激動。他也知道,歐羅巴兄弟會組織中首領被稱為「導師」。導師不除,兄弟會總會死灰復燃。大明這個兄弟會雖然有所不同,但肯定也有這般一個人在。那洪立威的本領固然不錯,卻要遜于逃走的朱九淵。固然導師未必就是兄弟會中的最強者,張永也曾聽皮洛斯先生說起過,但此事總讓張永一直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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