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二一


  本領可以不是最強,但一個組織的首領,定要有領袖群倫的氣度,否則難以服眾。張永看到那洪立威時,已是一具千創百孔的屍體了。魏彬出手,向來都不讓旁人窺視,便是張永都不曾見過。能讓魏彬下此重手者,自然不是弱者,可是那也僅僅是個勇者而已,張永怎麼都無法相信那個洪立威便是兄弟會的大首領。這懷疑已然糾纏了他好幾年了,這幾年裡他已然竭盡全力地搜查兄弟會殘党,但都一無所得。有時張永都不得不覺得也許自己真個錯了,兄弟會的確已經被徹底剷除。然而少芸的歸來卻從側面證實了他的懷疑其實是對的,那個神秘的首領逃過了大禮議期間的天羅地網,現在終於重新浮出了水面。

  張永的話音甫落,魏彬卻微微一頷首道:「督公所言極是,我也一直如此覺得。」

  他只是順口說出,但剛一出口,心頭便是一沉,忖道:「糟糕!我怎的如此大意?」他生性精細,做事更是謹慎,知道張永猜忌心極重,因此向來都是小心翼翼,從來不做什麼遭忌之事。但方才這一句,實是表明自己其實也早就看出了兄弟會首領另有其人,可那洪立威死在自己手上,自己卻一直不說,這等事豈不犯了張永的大忌?只是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他馬上接道:「只是這些年來苦無證據,不敢妄言。聽得督公所言,這才茅塞頓開。」

  張永倒也沒有注意他這等隱密心思,只是有些木然地看著院中那一本檀香梅,忽然輕聲道:「不管此人是誰,總要將他揪出來。魏彬,穀大用很快就會將鼎器採辦齊全,岱輿計劃即將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現在最關鍵的還是那先行者之盒,此事可有眉目了?」

  張永的聲音極是溫和,毫無半點恚意,但魏彬的脊背上又是一陣陰寒。他自己便不是個讓人見了如沐春風的人,可在張永面前,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心頭那一絲懼意,當年劉公公被處淩遲之刑的場景仍在他心頭。這固然不是因為劉公公受刑時的慘狀,而是先前張永在劉公公面那副恭順忠實的樣子,以及反戈一擊時的決絕,讓魏彬自愧不如。張永交給他的兩件事,一是燒毀西番館。二是找到少芸,奪下她那個先行者之盒。第一件事自己做得甚是完美,但少芸和先行者之盒的下落,卻是連一點頭緒都還沒有。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魏彬遵命。只是督公,那盒子真的在少芸身上嗎?」

  「皮洛斯先生已傳來消息,這盒子原先在埃齊奧處,而埃齊奧生前所見的最後一個人,便是少芸這婆娘。此後盒子不知下落,所以定是交給她了。只是……」

  張永眯了眯眼,從眼皮的細縫裡看了看窗外。這樣似乎能看得更清晰一些,也能讓思路更清晰一些。他又道:「那盒子雖然不算大,但隨身攜帶定然不便,她定然交給了背後之人。所以殺這婆娘倒是余事,挖出她背後之人,方是大事。」

  此時張永已走到了樓梯口,剛走下一級,忽然又站住了,回頭道:「魏彬,殺人手段,想必你不曾忘了吧?」

  魏彬道:「督公,小人不敢忘。」

  「自然,我也不曾忘。」

  這最後一句話,讓魏彬不禁毛骨悚然。看著張永的背影,他唯有垂頭道:「是,是,謹遵督公命。」

  張永走到樓下時,向來不離他左右的丘聚一直等在那兒,跟著張永走出了魏彬的宅院。

  一走出魏家的院子,天空中撲簌簌地又下起雪來。這已是春日的雪了,輕得不似是雨水凝成,倒真似柳絮一般,落在身上也並不覺得如何冷。

  張永看了看天,喃喃道:「二月了。下月,謝閣老便要複閣了。」

  謝閣老,即是名臣謝遷。弘治朝時與李東陽、劉健合稱三賢相,有「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之稱。劉瑾當朝時,因為謝遷請誅劉瑾,遭劉瑾陷害而致仕。嘉靖帝登基後,召謝遷重新入閣,謝遷屢辭不果,只得赴京,三月就正式複閣。

  從正德十六年開始的大禮議之爭,到現在仍未完全結束。張永借大禮議消滅了中原兄弟會,但他也知道朝中仍有不少人對此大為不滿,謝遷便是其中之一。從正德元年謝遷與李東陽、劉健一同上表請誅八虎開始,他們就與張永成為勢不兩立的仇人。而作為三朝元老,就算是張永,自覺也不能輕易對這老人下手,因此謝遷入閣後便難以對這些人定罪。現在的首要之事,已不是搜捕少芸,而是如何對付謝遷了。好在謝遷年事已高,定然不能長為閣老。只消動用手段迫使謝遷去職,大禮議之爭便可塵埃落定。只不過這還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裡,正好趁機找出少芸背後之人,得到那個盒子,如此岱輿計劃功德圓滿便指日可待。而魏彬……

  張永的眼神中突然出現了一絲異樣。對這個騶虞組的得力幹將,他既倚若干城,可更多的,卻是有若芒刺在背。此人的確很強,但也太強了,強得讓張永感受到了威脅。張永自己也是扳倒了劉瑾才坐上了騶虞組首席的,他年紀雖已不小,卻也並無讓賢之心。只是,魏彬只怕並不這麼想。

  張永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魏彬不經意中漏出的那句無心之語:「……我也一直如此覺得。」

  原來此人也早就懷疑洪立威並非首領了,卻一直隱忍不說。魏彬這麼做,一方面是要居剿滅兄弟會的首功;二來定是不想露出鋒芒而遭自己之忌。心思如此深沉,必非池中之物,也許,這個人會比少芸更加危險……

  「將欲取之,必姑與之。」

  丘聚聽得張永忽然嘟囔了一句,他不學無術,也聽不懂這句《老子》,只道是跟自己說話,問道:「督公,有何吩咐?」

  張永這才省得自己原來說出聲來了,搖了搖頭道:「沒事。」卻又道:「馬永成現在在哪兒了?」

  「他奉督公之命正在回京途中,過幾天便到。」

  張永微微頷了頷首,說道:「給他發條令,讓他沿途查探少芸那婆娘的下落,再過五日回京。」

  聽得張永這般說,丘聚不由一怔,忖道:「督公這話何意?」

  他們八虎之中,本來也非鐵板一塊,當初的八虎首領劉瑾便是死在張永手中。而剛死的高鳳與穀大用也素不相能,不過馬永成與魏彬倒沒什麼矛盾,兩人還頗有交情,他二人聯手自是比當初讓高鳳與穀大用聯手更合適一些。而且這兩人一個精擅追蹤術,一個則辣手無情,組成一隊倒是相得益彰。只是張永此命實是有意拖慢馬永成入京的行程,丘聚實是不知其中深意。如果少芸尚未到京中還好,若是她已經來了,豈不是給了她一個各個擊破的機會?只是他自知權謀算度都遠不及張永,向來自甘成為張永的貼身侍衛,因此也不去多想了。

  這兩人沿著長街走去,雪卻漸漸大了起來。這一場春雪也不知要下到何時,只見京城的屋頂漸漸變白,而暮色亦漸漸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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