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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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陽明先生所創「心學」精義,便在懸於明德堂樓上那四條立幅。「知行合一」四字,亦是心學根本。知則人人皆有,但要知其善惡,才是人所應有。而心學精妙之處,亦在煉氣養性,因此後來傳其衣缽的弟子如王畿等輩都文武兼修,得享遐齡,王畿最終活到了八十三歲。而王畿的弟子,但陽明先生的再傳弟子,名列嘉靖八才子的唐順之,更是武藝出眾,是有明一代的槍術大高手。陽明先生昔年引少芸入心社時,她只是個小女孩,後來由朱九淵先生教導,亦是重于武而輕于文。雖然與少芸重逢之日尚淺,陽明先生已然察覺到這個女弟子因為常年顛沛流離,又眼見師友一個個俱遭八虎屠戮,心中怨氣已重,正是四句教中所言的「有善有惡意之動」之理。若不能以致良知、行善行糾正,少芸只怕輕者會走火入魔,重者會戾氣頓生,就此走上歧途。 陽明先生本就是循循善誘的良師,聽得他這般深入淺出地闡釋心學秘義,少芸只覺料峭春寒與體內燥熱瞬間化作春風駘蕩,不禁露出微笑道:「謝夫子教。」 陽明先生看著她,忽然將手中竹竿往碧霞池中一插。此時浮冰已然都被擊破,竹竿插入水面,蕩起層層漣漪。他道:「奈何冰有鋒刃之象?」 心學本質是儒學,卻頗受禪宗影響。陽明先生這總括心學奧義的四句教,即與佛門偈語一致。王門弟子平時辯駁,也頗喜禪宗公案一般打機鋒,從中將至理奧義愈辯愈明。少芸雖不曾在陽明先生門下耳提面命地修習,學識也乏善可陳,但此時福至心理,說道:「譬如春冰鋒刃,終是一池春水。」 陽明先生又是微微一笑,突然將手中竹竿舉到胸前,向少芸平平直刺過來。他手中雖然只是根竹竿,用的卻是劍招。而這一招亦是氣象萬千,極見身手,速度之快,真如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只是少芸手中的竹竿卻也如同有靈有性一般直翻上來,「啪」一聲,正擋住了陽明先生這一招。 冰塊堅硬而有鋒芒,若一意執見於此,則只見鋒刃而不見圓融,冰水之間就涇渭分明,分開時不費吹灰之力。可冰若融入了春水之中,那天下就再沒有人能分得開了。劍術極詣,亦是如此,在於圓融而不在鋒刃。如果劍招全無鋒芒,則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自然也無人能擋。少芸的劍術是陽明先生嫡傳,原本就已登堂入室,到了佛羅倫薩又得聞埃齊奧指點,劍術又融入了泰西一脈。只是她尚未達到圓融之境,而西方劍術與她原來的武功又大為不同,有些劍意甚至截然相反,結果便是每在出手之際想著究竟以哪一邊為准,因此那一日她被高鳳偷襲後險險躲避不開。 陽明先生正是看到了她武功中這個弊病,心知讓她偏廢哪一路都是得不償失之事,不如因勢利導,將二者融會貫通。他是桃李滿門的良師,因此借鑿冰之舉,以心學中的精義來講述劍術,冰堅水柔,原本也是一體。那麼劍術不分東西,亦是如此,當真讓少芸有豁然開朗之感。方才陽明先生從正中直刺過來,若是依朱九淵先生所傳劍路,當遇強則避。可此時兩人站在池邊,一不小心便會落入水中,情急之下她以埃齊奧所傳西方劍術中以快打快之法來運劍,本覺鑿枘不合,但依陽明先生冰水之喻運劍,卻覺這一招自然而然,全無滯澀。以陽明先生出招之快她亦能擋,心中不禁欣喜,說道:「夫子……」 陽明先生淡淡道:「武道雖與文道有別,但本源卻是一也。小妹,六經注我後,我方能注六經。」 昔年有人問陸象山先生說:「何不著書?」象山先生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此語似淺而實有玄機。陽明先生的心學與象山之學一脈相承,又是樂育英才的良師,文武之道兩臻絕頂。少芸的武功其實已然超越了朱九淵先生,只是她身懷東西兩種最高明的劍術,總不能融會貫通,碰上的又是高鳳、魏彬這等極高強的對手,以致信心都有點不足。而陽明先生這一番點撥,實有點鐵成金之妙,這一番冰湖論劍,讓她實有頓悟之感。只是陽明先生的笑意一閃而過,又輕輕歎道:「小妹,雖然你不曾讀太多書,但悟心之高,實非尋常人可比。我的心學有文武兩道,文道傳人有餘,武道,只怕唯有你一個了。」 少芸見陽明先生眼神中隱隱有些憂傷之色,心知他又想起被摧毀殆盡的心社了。當初心社中人才濟濟,能傳陽明先生武道衣缽者大有人在,文武全才者也不在少數。然而被八虎一番摧殘,現在武道上恐怕真個只有少芸方能傳承了。她道:「夫子,只消重建心社,自然不必過慮。」 重建心社,這是二人心中最大的願望了。陽明先生微微一頷首,又道:「你能悟透『知行合一』這四字的話,這路心法便已登堂入室,應能奪谷桀與馬屠這兩個閹璫之席,與丘魔與魏蛇亦可爭一日之短長,但與張公公比……唉。」 縱然沒說話,少芸還是聽出了陽明先生話中之意。陽明先生傳她的這路心法,她也已修習多年,看來已獲陽明先生首肯。當年有「八虎」之稱的那八個宦官,自高鳳死在陽明先生劍下後,現在只剩下六個了。有「桀」之稱的穀大用與有「屠」之號的馬永成,相對來說要稍遜一些,外號為「魔」的丘聚與諢名「蛇」的魏彬則要技高一籌。那一日在蜈蚣橋與魏彬的不期而遇,更讓少芸清楚自己與八虎中高手的差距。陽明先生覺得自己現在與這魏彬已拉近了許多,但仍不是張永的對手,她多少有些不服氣,說道:「夫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一寒。」 陽明先生微微一怔,微笑道:「不錯。小妹,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這匹女,志亦不可磨。」 陽明先生這般說笑,卻也是頭一遭。少芸的嘴角也不禁浮起了一絲笑意。她道:「對了,夫子,您對張公公似乎頗為忌憚?」 陽明先生方才對八虎中剩下的四人都提了一遍,不是說「閹璫」,便是直呼其外號,偏生對張永卻稱「公公」而不貶之,這讓少芸隱隱約約覺得陽明先生對這個毀掉了心社的最大敵人反而有種異樣的尊重,實是讓她想不通。因此這話雖然問得有些唐突,但真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陽明先生聽她問起張永,頓了頓,才歎了口氣道:「張公公這人,有時我真覺得他是我鏡中之影。」 「鏡中之影」這四字,實是讓少芸有些瞠目結舌。陽明先生卻抬起頭來,喃喃道:「昔年我領兵平甯王之亂,張公公奉先帝之命而來,與我曾經有過一夕長談……」 那一晚一同長談的,其實除了陽明先生與張永,還有一位他們都十分尊敬的老大哥。在那一夕長談中,他們三人雖然年紀、身份各個不同,卻發現他們幾乎有著同樣的理想,以致相見恨晚。陽明先生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但此時卻是感慨萬千,似乎想起了當年之事。只是他馬上轉過頭來道:「對了,小妹,還有一件事,上回你放在我這兒的那個盒子,我終於查出些端倪了。」 陽明先生說的,正是埃齊奧交給少芸的那個小盒子。這盒子雖然不大,但帶在身邊終究不便,因此少芸前番要去京中見張順妃,便將盒子留在陽明先生處。埃齊奧交給她時,曾說過這盒子乃是西洋兄弟會代代相傳的寶物,一旦少芸在遇到難以抉擇之事時,才可以打開盒子。當初少芸將這盒子交給陽明先生時,正為如何重建心社而漫無頭緒,想起埃齊奧此言,便打開了盒子。本以為這盒中定有什麼能解惑釋謎的寶物,誰知裡面卻空無一物,便是陽明先生亦不明所以。聽得陽明先生說已查出端倪,少芸道:「夫子,這盒子究竟有何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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