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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第十六章 重逢

  卻說方歌吟、桑小娥偕同桑書雲、辛深巷、車瑩瑩諸人來到了峨嵋山,這是瀚霜滿山,秋高氣爽,到得了中午,霜都消融了,俟得了晚上,又結了霜。桑書雲等寄宿於峨嵋山萬年寺中。這萬年寺建於晉代,據說李太白曾在此聽過綠綺琴,這裡靠近長老坪一帶,崎嶇高峻,氣候千變,風雨無常,至秋季尤甚,是謂「白水秋風」之勝。

  到了晚上,方歌吟、桑小娥出來散步,只見中天一輪皓月,明照萬里,很是清寂。「啊,明晚兒便是中秋了。」同想,小時中秋所發生的事兒,恍如一場夢一樣。只聞普賢殿內,書聲琅琅,尤甚於誦經念佛之聲,方歌吟知是應考書生,碩學名儒,都在此間修習,那時風氣尚文恨武,蔚然成風,皓首窮經之士,在所多有。

  方歌吟因而感觸到近些年來,他修習詩書老少,練武爭戰者多,時光都在江湖鬥爭中銷磨罄盡,此刻面對明月,耳聞書聲,不禁有所長嘆。

  這時寺門「研呀」一聲,一白衣書生,步了出來,搖頭晃腦,邊走邊吟:「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為今故,沉吟至今……」方歌吟少時在「江山一劍」處所學,乃以經書為主,武學為輔,這是祝幽性情所使然,也是方歌吟性所近也。方歌吟猶記取祝幽在解釋這闋「短歌行」時說:「曹操在作這首歌時,躊躇滿志,以為可以挾天子,令諸侯,正在橫架長江,面對赤壁之戰,在大江明月之中,沉誦此詩。」

  桑書雲接道:「卻不料往後便有赤壁之敗,使得他如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唉,王圖,到頭來骨頭紅粉!」方歌吟不知師父因何嘆息如此刻深。

  那人依舊吟哦背誦,掠過方歌吟身側,目光斜視,「咦」了一聲,方歌吟目力極佳,習於在黑暗中視物,望去皆也輕憶一聲,原來兩人都感到熟稔,兩人既感眼熟,卻不知是在那裡見過。但又想不起那裡見過,便不好招呼,就在這時,在月色下一人蹌蹌慌慌,刷地掠過,似被人追趕得急。

  方歌吟眼尖,一見那人,便知是殺父仇人費四殺,卻聽得一人大喝:「費殺別逃!」卻正是那書生所喊。方歌吟立即恍然,跳起來道:「你是沈哥哥!」

  那少年初聽他一叫嚷、呆得一呆,也是喜叫:「你……你是吟弟!」那費四殺卻趁兩人歡喜間,縱得影踪不見,方歌吟情急要追,卻見山下又掠上兩條人影來,以為是鐘瘦鈴,連忙蓄努待發,定睛看去,原來是「袖裡乾坤」徐三嬸和全真子二人。只見二人喘氣吁吁,敢情是追費殺追得急了,二人一見方歌吟和桑小娥,忙稽首揖拜,方歌吟連忙回禮,徐三嬸道:「適才『勾魂手』費四殺經過此地,方大俠可有見著。」方歌吟慌忙道:「徐前輩千萬不要如此稱呼,直叫在下名字便好。」

  徐三嬸笑道:「不叫大俠,叫少俠好了。」全真子接道:「只不知費四殺往何處溜了?」方歌吟道:「確是從這邊逃了,沒把他抓著,真是慚愧,真不知……不知此人又因何事惹了兩位?」

  徐三姥笑瞇瞇地道:「惹『長空幫』麼,現下諒他也沒這個膽子。」方歌吟自知失言,全真子比較淳厚,即說:「少俠有所不知,自從辛總堂主得悉費殺師徒乃少俠仇人後,即囑梅二堂主全力搜捕,這些日全長空幫各處搜索此人,便要抓他來見方少俠。」方歌吟聽得熱血沸騰,心中感動,一時沒了言語。

  全真子瞄了瞄勢頭,道:「方少俠舊友重逢,正好敘敘舊,我們先告退了。」

  方歌吟想起一事,便問:「那費四殺……」徐三嬸領會其意,笑道:「方少俠放心,這點『長空幫』還辦得到。他既上得了峨嵋,我們就把山下包圍得鐵桶也似的密,還怕他飛得上天?」說便唱偌而去。

  方歌吟見兩人要走,忽問道:「那成……成老英雄呢?」徐三嬸臉色閃過一片陰霾,問:「成老爹麼?」方歌吟見徐三嬸神色消沉,本來只想問候幾句,現下都不知該不該問了。

  全真子卻道:「『十二飛星、寒鴉點點』成問山成老英雄,在恒山之戰後,因獨子及媳婦兒都戰死,鬱鬱寡歡,回去耕作,沒多久也就撒手塵寰了。」方歌吟一時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能「哦」了一聲,全真子拉著傷感中的徐三嬸,緩緩而去。

  這時明月窺人,樹影扶疏,只剩下了方歌吟、沈耕雲、桑小娥三人。

  桑小娥冰雪聰明,道:「你倆敘敘,我陪爹去,順道兒整治些酒菜,給你倆敘用。」沈耕雲笑道:「這位是弟婦了?」桑小娥粉臉一紅,也不理會,縱身向廟裡掠去,耳際猶傳來方歌吟落落自得的笑聲,道:「沈哥哥,小娥的手藝極好,正好讓您大快朵頤。」

  桑小娥的倩影消失在萬年寺後,月色下,方歌吟與沈耕雲的手牢牢握在一起,良久說不出話來。

  方歌吟道:「沈哥哥,可記得隆中日月鄉的事麼?」沈耕雲笑道:「記得,那晚的月兒,也有今晚那麼圓。」方歌吟道:「後來還有大雷雨了。」

  沈耕雲望望天色,只見浮雲淡淡,遠在天邊,道:「今晚可沒有。」

  方歌吟道:「也許明晚有。」沈耕雲恍悟似道:「啊,明晚是中秋。」

  兩人又一時都找不到話兒來說。

  又是方歌吟先開腔道:「這些年來,可都惦記沈哥哥,不知你到了何處。」沈耕雲笑道:「我還不是一樣。」又補加一句道:「要不是逢了費四殺,還不敢認出你就是吟弟。」

  原來二人當年中秋,為救幼童共同禦敵時,還十分年幼,這十餘年來容貌變化極大,那時費殺已是青年,容貌定型,反而十年來變化不大,二人倒一認就出。方歌吟笑道:「沈哥真好雅興,來這山上念書。」

  沈耕雲不直接作答,反問道:「吟弟這些年來,還未放棄刀光血影的生涯?」

  方歌吟自是一愣。要知道昔年沈耕雲最愛舞刀弄槍,聽此語氣,似個性上大有變更。因道:「沈哥哥不在天羽門下麼?」

  沈耕雲沉吟一會,嘆道:「吟弟弟,這事說來話長。」兩人選在一株楓樹,倚背坐下,沈耕雲忽道:「這江湖上的血腥風雨,又怎及經書清雅?吟弟,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方歌吟笑道:「我在江湖中,可也沒做什麼惡事呀。」

  「沒做啥壞事?」沈耕雲瞪了他一眼,半晌才緩緩的說:「我小時候也好武棄文,你也是知道的。令尊大人武功非幾,但也才識淵博,他多勉勵你勤奮治學,少與人爭強鬥勝,這些你都記得罷。」方歌吟不知他指的為何,只好逕自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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