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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原來二人少時,常在一起,交談自家發生的事。方常天自武林洗手退隱,對江湖風雨,甚是了然,故只望方歌吟習武以防身就好,其他時間,即應專心讀書,所以常去信於祝幽,懇請他教聖賢書。祝幽個性近文遠武,也正合其意,所以在「江山一劍」疏喻指導下,方歌吟學的多是文章,武功也偏於靜坐修行,是以武功才如此不濟,初不及桑小娥、嚴浪羽、鐵狼銀狐等之一類,及至宋自雪親身調教點撥,才得有所成。

  方歌吟聽沈耕雲提到自己的父親,自是唯唯諾諾,沈耕雲又道:「你道我又是怎麼改變過來?我少時頑皮好武,恩師蕭何盡竭教我,我學得自是洋洋自得。這日與天羽派中師兄弟遨遊以樂,待得餓時,才發覺迷了路。我們三兩人魅伏在櫸樹林內,又餓又倦,忽聞一陣香味,不禁食指大動,循香走去,才知道傳自一破舊農家之中。」

  方歌吟不知沈耕雲因何說起此事,但知必有原故,所以仔細聆聽。

  沈耕雲繼續說:「那時我少不更事,好玩愛鬥,挾技遨遊,這下聞得雞香,原來是一對夫婦和一個小孩子在專神烤雞,那小孩子伸手指往油亮亮的雞皮上一醮,說:『要吃,要吃,我要吃吃雞雞。』那漢子忽很不耐煩起來,伸扇般大的手掌往那小孩頭上就是一拍,狠狠罵道:『這雞豈是你吃得的。』那婦人自啊喲一聲,急忙翻轉鐵杈,碎罵道:『待會兒烤焦了,那就有得你們受了。』那莊稼漢也回罵道:『什麼你們我們,你也不是一塊兒遭殃!』我那時餓得什麼似的,年少無知,哪把話聽進去,也沒仔細琢磨過,則帶著兩個師兄弟,老不要臉的進去討吃。」

  沈耕雲緩得一緩,又道:「我們進得了門,才知道三人之中,竟無一人帶得錢來,心想吃些東西,又不是不給錢的,先賒再說……那對夫婦聽見敲門聲,初很驚惶,一個說:『他們來了。』另一個說:『怎麼來得如此之早,雞還未烤好。』我那時也不知他們說誰,便跟他們道明原委,要吃那只雞,那莊稼漢見我們幾個是少年,也沒在意,聽我們說要吃雞,沒好氣的要趕我們出去:『什麼?吃雞!你們在吃我的命根哪!要飯的也不看看是不是富貴人家』,要趕我們出去,莊稼婦比較和藹,見我們餓了半天的樣子,便說:『櫥房裡有些稀粥,還有兩碗硬饃,我們就只吃這些了,給了你們算了。』我們那時不知她好意,以為他們自己吃雞,卻給我吃破饃,太沒人情味,所以心中不服氣。誰知那漢子作裝要打,罵道:『臭要飯的,別不知足,看我連個鍋饃都不賞你』。我們聽了,待勃然大怒。那地上坐的小孩,哇呀一聲地給嚇哭了。」

  「我們那時無名火三千丈,真是又餓又累,我便出言相譏過去:『你凶什麼凶,不給我們不會搶!』我這話原本只是一時火起,頂撞回去,也沒想到後果,那莊稼漢抓起鐵揪,似怒到極點,以手指罵道『小兔崽子,不給便要搶,長大還得了!』那婦人要勸阻,也制不了,他揮揪劈將過來。」

  方歌吟不禁「啊」了一聲,心裡揣測看結果如何:老莊稼漢傷了自己的好友,固是不願,但沈耕雲若傷了那農漢,更是無辜,正在揣測不下時──

  沈耕雲搖首嘆了一聲又道:「那時我書讀得不多,一天只顧揮拳踢腿,見那莊稼漢打來,也不想自己理虧,揮拳打去,那耕田大漢空有臂力,卻不會武功,兩三下給我打倒了,我的兩個師弟,氣不過又上前踢了兩腳,那莊稼漢在地上一面挨揍一面痛罵不休:『小雜種,你們跟那豬狗不如姓駱的畜生,都是一蚌胚子……』我們聽了『那姓駱的』都是一楞,但聽他罵我們『小雜種』,心中更怒不可遏,腳踢拳打,那漢子禁受不住,暈了過去,鮮血自他嘴角流了出來,我們這才知道闖了禍,都不敢再貪吃,那婦人哭得搶天呼地,那孩子也哇哇大哭,我們心裡忐忑狂跳,闖出了木門,鼠奔竄突,竟給我們找了回路,回到師父那兒,都不敢將事情說出來,蒙被遮臉,但因作了虧心事,一晚都闔不入眼……」

  方歌吟忍不住問:「那漢子怎樣了?有沒有受傷?傷得重不重?」

  沈耕雲苦笑了一下道:「到了第二天,我們們心自愧,偷偷摸到該處去,卻見那戶家人給封了,家具器皿,打得一地稀哩花啦的,地上還有一大灘鮮血,我們莫名其妙,問附近鄰居,他們都不敢說話,畏縮不語。我們問了一人又一人,後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禁不住道:『說就說了,那姓駱的作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不講出來也叫蒼天無眼!』我們見他悲憤,忙問是什麼事,又向他保證說出來我們保護他,當時露了兩手給他看,那老公公才說了。」

  方歌吟也不禁傾耳用心地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那老公公義憤填胸地說:『我們這兒叫廣南興村,住者個姓駱的仕宦有錢有勢,作威作福,平日貪食好色,見這家人吳南氏長得標緻,便圖染指,吳南氏自是不從,那姓駱的便想看詭計,要吳阿漢替他烤雞──』」

  說到這裡,方歌吟「咦」了一聲,問:「怎會請他『烤雞』?」沈耕雲頷首道:「是呀。當時我便問:『為什麼要吳阿漢烤雞?』那姓程的老爹便說:『吳阿漢是這裡最擅長烤雞的好手,可以令人垂涎三尺,遠近馳名,他未耕作有田前,便是靠這手絕活兒養了一家三口,那時他老娘還沒死……唉,他這一家真不幸啊……』程老爹說又一頓足,拭淚罵道:『老天爺真不長眼睛,偏偏吳阿漢撞著一班無賴撥皮』」

  「我詫異問道:『什麼潑皮無賴?』那老爹便說:『正當吳阿漢專心烤雞的時候,便有幾個小賊跑了進來,伸手討食,還揚言要搶,近來村內正發雞瘟,吳阿漢怎肯將燒雞給他們?給了他們,附近一隻雞都沒有,除了姓駱自家飼養的外,那裡那有雞?其實姓駱的之所以要吳阿漢烤雞,也是巴不得他失手烤焦,他便可以藉故發火,霸佔吳南氏。那幾個小兔崽子,也不知那裡學來的三腳貓功夫,打傷了吳阿漢,揚長而去,這還不要緊,待吳南氏驚覺時,燒雞已成了焦炭,當晚那駱府的家丁來討,討不著雞,便要賠,賠金賂銀還好,他們指定要賠人,要吳南氏陪那姓駱的王八一宿,那吳阿漢性格鹵莽,不由分說,便要打跑那些惡奴,那些奴才惡向肚邊生,拳打腳踢,吳阿漢本已傷得不輕,再這一輪發狠橫打,不支倒地,竟被格斃……』;我那時聽得又驚、又怒、又慚愧,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方歌吟他聽得悚目驚心,不意武林之外的世界,也是這般蠻不講理,弱肉強食,沈耕雲繼續轉述下去:「那程公公又說:『那班狗仗人勢的惡奴,兀自不休,要扯吳南氏,吳南氏性子剛烈,拿烤雞的鐵杈相抗,其中一個狗奴才,見吳家那孩子哭得煩心,便舉起來往地下一摔,哪哪哪,地上流看的鮮血便是了』我聽得驚怒交迸,忙追問吳南氏現下怎樣子,在那裡,也好救她出來,盡盡心意……」

  方歌吟不住點頭稱是,沈耕雲卻長嘆道:「那老爹一抽大腿,罵道:『吳南氏麼?丈夫死了,孩子也不活了,她還活來有啥意思,便將鐵杈往自己喉嚨一刺,杈死了自己……小老弟,咱們廣南興村的婦人,性子剛烈得緊啊……』那時我聽得,只恨不得一個雷轟下來,將我們震死的好。」

  沈耕雲頓了一頓,接道:「後來我們一想,決意替吳家報仇,便探聽得那姓駱的所在,進去一刀將他殺了。再放火燒了宅子,第二天卻聽傳言道,那一把火,燒了整整一天半,偌大院子,死了七十多口人家,來不及逃的童子小孩也有七八個,……我們一聽,知道又是做了錯事,可是當我們放火燒屋時,還以為扶弱抑強,替天行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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