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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桑書雲低哼一聲,不理一切,仍然前行,宋雪宜急相扶持,方歌吟渾渾噩噩中,只聽得「對聯、古箏、繪像」,不禁迷迷憫惜起來,暗忖:莫非是……當下吐氣揚聲道:「那卷軸繪像,可是一淡裝女子,襟佩珠花……」。只聽「砰」地一聲,華危樓本是一拳往鼓面擊下去,這下聲響甚悶,旁人不覺什麼,倒反是華危樓嘴角滲出血來。「倚天叟」的聲音,像極吃力才問得出來地:「你……你怎知道?……那卷軸……還寫些什麼?」

  方歌吟努力記憶,道:「那卷軸上寫筆勢飛動、筆跡蒼勁的『發胡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同雪』……」華危樓向天慘叫三聲:「是她!真是她!竟然是她!」血已從他嘴邊咯了出來,他慘笑問:「你……你還見看些什麼?」

  方歌吟回憶道:「……還有一架古箏;」華危樓緊接問:「什麼顏色的?」方歌吟遲疑了半晌,道:「……朱紅色的。」

  華危樓愀然而笑,笑意裡似有無限苦澀,道:「她……她送了給人……畢竟還是送了給人……」忽然眼神閃過一線希望,急道:「你在那裡見到了……這些東西?!」

  方歌吟見他如此神傷,心實不忍,照實直答道:「是在龍門急流之,衛掌門遺體之旁……」華危樓一聽,斜竄而至,拳頭不住擂在大鼓上,發出暴石撲瓦般亂響,一面瞪目唇張,呼息困難地喘問:「……是大師兄……她,她,她喜歡的根本還是大師兄……跟我……無關……我……自作多情……」神色萎糜至極,簡直是若判兩人,而且枯頹到不成人形。

  忽爾狂笑起來,揮拳向大鼓擊去,一面狂笑問:「那對聯……寫些什麼?」方歌吟望著這人禍智疑狂,不忍相欺,答道:「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時寂寞心。」

  方歌吟念得一字,華危樓擊鼓一下,一邊笑一邊打,凄慘至極,到得了第十四響,笑聲遽絕,鼓聲未沓,他仰天倒下,鮮血自嘴邊不住溢出,又自懸空寺的石階上緩緩流了下來。

  原來大凡以魔術心法懾人者,如遇強敵,對方將法力反震過來,自己必反受其害。「忘憂林」主陳木誅曾以「懾魂迷心功」對付天象,卻給天象大師以佛門「獅子吼」所破,因此被震傷了經脈。而今華危樓知數十年陶醉的美夢,盡成泡影,伊小深由始至終,根本沒有稍瑕顏色於他,他還以為是對方深蘊含情,不便表達,豈不知另有所屬,便是大師哥衛悲回。

  這種打擊莫可招御,也無可雪怨,他只有狀若疑狂,自絕經脈,以鼓聲反震,終致絕經斷脈而殘。

  「倚天叟」一死,其轄下的門徒頓失靠山,都紛紛投誠,桑書雲兀自怔怔不語,宋雪宜側首斜腕,若有所思,正在此時,白影一閃,陳木誅疾撲向宋雪宜,左手執「蒼木龍紋古劍」,右手持「紫虛劍」,這兩劍為大風道人所有,雖已被削斷,但鋒銳非幾,他悄知難有逃生之望,見宋雪宜顯然是這下群雄的袖領之一,他未與之交手過,欺是她女子,想向偷襲於她,將之擊倒,好威脅眾人放他一命,所以猝起突襲。

  宋雪宜本機伶過人,冰雪聰明,若有人施暗毀於她,可謂小偷遇上了大盜,只是她此時心神不寧,神智恍忽,而桑書雲、方歌吟也因「倚天叟」死得如此凄厲而觸目驚心,無暇相顧,眼見陳木誅就要得手,突然三道劍光,分三處襲來,一齊刺穿了陳木誅的身子。陳木誅慘嚎半聲,便已斃命。這三劍原來是桑小娥、車螢螢、清一刺出的。這三女都是俏皮可再、心細如髮,她們三人先後曾在慘拼中遭受過敵人乍然偷襲,以作要挾,所以特別警醒,陳木誅猝施偷襲時,三人不約而同,一齊抽拔出地上「千手劍猿」所遺之劍,截刺陳木誅,陳木誅本已身受重傷,又變起肘腋之間,滿以為一擊得手,卻枉自送了性命。三妹聯手,居然一舉殺了強敵,都自喜歡得呆住了,又有些不知所措。宋雪宜抬頭柔聲笑道:「謝謝。你們都很好。」桑小娥笑道:「宋阿姨不要客氣。」宋雪宜忽然眼睛一紅,向方歌吟招手道:「吟兒,你過來。」

  方歌吟自慚衛護師母不周全,便過來跪下,宋雪宜知他所思,嘆道:「我叫你餅過來,不是要責備於你。你桑姑娘對你很好……你千萬莫負了她。」

  方歌吟一怔,有些更不好意思,連忙說「是」。桑小娥沒料宋雪宜會當眾這般說出來,兩片紅雲陡地飛紅了玉頰。

  宋雪宜依然嘆道:「我是說認真的……不要像我和自雪……」又向方歌吟說:「讓我看看金虹劍……」手拿金虹劍,仔細抹拭,輕輕彈拂,甚是愛惜。忽然抬頭向桑書雲一笑,像春雪融化一般悅矜可喜,道:「桑幫主,緣何無奈,悄何傷人心,幫主乃掌握天下正道之領袖,萬萬要看得開去。」

  桑書雲一愕,不明所以,但見宋雪宜她神容甚是奇特,也不敢相詢。

  宋雪宜微笑看著方歌吟、桑小娥兩人,道:「今後天羽門,就看你們的了。」

  方歌吟又是一愣。宋雪宜又向桑書雲一笑道:「書雲,你看我好看麼?」

  這邊桑書雲也斷未料到她公然敢在天下群豪面前,說出這問話,這時山風獵獵,陽光明媚,只見她皓唇玉齒般的人兒,如此探詢,真個迴腸蕩氣,塞北的風光都為之明亮起來。桑書雲本就磊落嵌奇,不拘世俗,當下坦然道:「好看,好看極了。」

  宋雪宜又是一笑,笑臉生春,無限低迷,只聽她道:「這話我到黃泉之下,是要說與他聽的……」說罷皓腕一翻,倒轉劍尖,「啼」地刺入她自己的心臟,金虹劍登時一片血紅,血自劍沿流下,流出了宋雪宜雪白的指縫。

  數人齊齊驚叫,人影條錯,待要相救,已來不及,大家焦急若焚,但都不敢觸及劍,怕拔劍反而速死,宋雪宜身子微曲,手緊執金虹劍,凄然笑道:「我有個請求……吟兒,這把劍就給我陪葬……」說至此句,輕哼道:「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終於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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