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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這四人還待進逼,卻被一股狂飆,逼得直捲飛出去。就在此時,方歌吟忽然聽見,樹林的那頭,有兵刃交擊之聲,其中還夾雜著梅醒非叱喝的聲音。

  方歌吟自是一震,桑小娥也聽見了,呼道:「梅二叔在那邊……」方歌吟點點頭,正欲掠出,那四名窄衣短打的大漢又揮鐧撲上,方歌吟大喝一聲,猛一爪抓在堅硬的岩石上,竟生生抓碎一把堅石,捏成石末,「呼」地撒打而出!

  只聽「啊呀!」「哎唷!」「哇也!」「嗚嘩!」連聲,四人哪裡抵擋得住,碎石有些擊破前額,有些竟穿身而過!方歌吟自己也大吃一驚,他斷未料到自己功力竟如此之高,出手如此凌厲!其實他現在身懷「血河派」的「一氣貫日月」神功,內家功力已至「從心所欲」的地步,外家功力也臻「登峰造極」的火候,一出手足以斷金裂石,這一把碎石,豈是那四個「忘憂林」徒眾可以抵受得了!

  方歌吟心頭難過,腳底卻絲毫不停,一沖而起,躍上樹頂,再從樹梢借力一躍,他頭下腳上地望落下去,只見東南隅正有一撮人在廝殺著。他認定方向,縱向桑小娥處,輕輕一摟,桑小娥只聽耳際呼啦作響,兩旁林木飛掠,猛然止住之際,已到了另一處。

  只見「追風八騎」,齊喜而叫道:「少掌門!」原來這八人和梅醒非,正與兩人酣戰,見方歌吟由天而降,急忙住手跳開行禮。那兩人以寡擊眾,卻勇猛異常,大佔上風。這兩人跟方歌吟打了個照面,三人都是一怔,那男的怪笑道:「哼哼哼,原來是你,原來是你這渾小子!」

  那女的卻「哇哈」尖聲叫道:「渾小子當上了『大漠派』的掌門了,你的『天河派』掌門不要啦!好吧,今番咱夫婦連兩派掌門人一並收拾了!」

  原來這兩人並不是誰,男的矮小、白髮、銀鬚、精猛、凸目,著墨綠長衫,小小的身子,架著件大袍掛;女的枯乾瘦柴,但濃妝艷抹,花衫花裙,形貌凶狠無比……,正是昔日的「鐵狼銀狐」夫婦。

  當日之後,方歌吟受藝於「江山一劍」祝幽,武功與此際相去甚遠,曾被這鐵狼銀狐苦苦追殺,盡情侮辱,但亦因此方能巧遇掌門師伯宋自雪。後來得「天羽奇劍」宋自雪盡授真傳後,又力戰過二人,還稍佔了些上風,「鐵狼銀狐」心氣極窄,早已恨不得將之挫骨揚灰才甘心,而今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鐵狼牙縫裡發出咆哮,十根如棒捶般的胖手指,雨點一般的拳頭飛捶過來;方歌吟的武功,當非昔可比,他一揚手,「長空神指」「絲絲」劃空而出,鐵狼曾在桑書雲手中吃過大虧,這神指一出,鐵狼急退變色,厲聲道:「怎麼……怎麼連『長空神指』也學會了……」

  方歌吟笑了一聲,道:「會的還多呢!」一掌拍出,鐵狼又退了兩步,閃過一擊,方歌吟卻手臂一長,「砰」地擊中了鐵狼胸口,鐵狼咯了一口血,駭然道:「這……這是『東海劫餘門』……你……你……」

  饒是他抓破頭腦,也想不出方歌吟何以能兼這數家之長。銀狐尖嘯一聲:「三三拳法」,盡施而出,往方歌吟背上就招呼過去,方歌吟展開「東海劫餘島」的「反手奇招」,與其對拆十數招,而足不旋踵。

  銀狐又急又怒,心忖:「這小子怎麼判若兩人,就算桑書雲親至,怕也沒這種功力。」她不知方歌吟已得宋自雪真傳,以及林雪宜的「武學秘辛」中的武功招式,桑書雲的指導,功力武藝,與「三正四奇」已相去不遠,加上「百日十龍丸」的十倍功力,和任狂的傾囊相授,此刻他的武功,還在大風道長之上,「鐵狼銀狐」,又焉是其敵。

  方歌吟邊打邊問:「你倆加入了『忘憂林』?」銀狐就算想要答話,一口氣也喘不過來。鐵狼吼道:「干你屁事!」方歌吟道:「想請教一事。」鐵狼罵道:「教你媽的頭……」話未罵完,「啪」地一響,臉上已中了一巴掌。

  鐵狼橫行江湖,幾時遭過這等奇恥大辱?他卻不知方歌吟最恨別人辱及他的先人,所以一掌摑過去,不讓鐵狼再罵下去,此刻他出手極快,一個快步,跨中帶縱,已搶了過去,摑中了對方,鐵狼只見眼前一花,來不及招架,臉上已著了一掌。銀狐卻打到一半,頓失敵人之所在,不禁怒罵起來:「龜兒子,打著怎又溜了……」「啪」地一聲,銀狐也被括了一巴掌。

  這下鐵狼銀狐,可謂翻了個大觔斗,再也不敢輕敵,兩人呼哨一聲,鐵狼在下,銀狐在上,兩人竟施展起「天殺地絕」大法!

  方歌吟瞧了一眼,也只瞄了一眼,繼續問了下去:「桑幫主等是不是都到了『忘憂林』中?他們怎麼了?『忘憂林』在哪裡?」

  鐵狼嘿嘿笑道:「到了『忘憂林』,還會怎樣的?早就死翹翹了啦」銀狐冷笑道:「不必找『忘憂林』啦,讓『天殺地絕』送你們去冥曹地府吧!」兩人的「天殺地絕」發動起來,足以一人乘四倍之奇力,他們這一套絕招,本是用以對「三正四奇」的法寶,是以十分自負。

  但兩人使出「天殺地絕」的當兒,方歌吟雙掌一推,發出一種白茫茫也似的勁氣,兩人只覺兩道宛若龍象一般的巨力湧來,便直如順風疾駛的風帆一般,急遽直下,一股神妙的大力,將兩人拆散,銀狐因在上面,「呼」地飛了出去,背脊「砰」地撞在一棵棗樹上,痛哼一聲,暈厥過去,鐵狼卻如葫蘆冬瓜一般,直滾了出去,頭顱「咯」地撞在一棵枯樹根上,連哼都沒哼一聲,也暈眩了過去。「追風八騎」等要追擊,方歌吟疾道:「只怕桑幫主等有險,先別管這兩人,趕赴『忘憂林』要緊。」

  「追風八騎」等早已認定方歌吟是「大漠派」未來發揚光大的新掌門人,恭聲應道:「是。」方歌吟心中暗叫慚愧,自己貪多務得,好玩喜嬉,擊敗「鐵狼銀狐」,卻連一招「天羽派」、「大漠派」的武功招數也沒用上,心裡覺得好生歉咎,越想自己越不像兩大宗派的一代掌門人,但這兩派掌門,卻是不想做也不行了。

  數人尋尋覓覓,卻一直不見「忘憂林」入口所在,但知「長空幫」等早已與「忘憂林」的人交鋒,不知勝負如何,心中更急得洋洋如沸。

  桑小娥忽記起一事,道:「方郎。」方歌吟應了一聲,桑小娥問:「你『天羽門』中,是否仍存有一位叫『追風一劍』蕭河的長輩?」方歌吟「啊」了一聲,反問:「是蕭師叔,你……你可見著他了?」

  原來昔年日月鄉中,方歌吟年少拒抗「三色神魔」,與「忘憂四煞」等結怨,就是為「江山一劍」祝幽與「追風一劍」蕭河所救,始得父子無恙。自隆中一別後,方歌吟便隨祝幽學藝,未曾再見過蕭河了。然方歌吟卻對當日的相救,耿耿於懷,念念未忘。

  桑小娥黯然道:「可惜……可惜……」方歌吟忙追問原委,桑小娥當下將「七寒谷」口,辛深巷如何智殺鐵骨道人、牧陽春等,自己如何誤傷辛大叔,「追風一劍」如何英勇殺敵,如何捨身擊殺長風道長等等,一五一十,娓娓道來。方歌吟聽得咬牙切齒,氣得臉上慍血,聽得蕭河戰死,「噗」地跪了下來,叩首哭道:「蕭師叔,你俠義為懷,晚輩卻未報深恩,又未能照顧於你身體,真是盲生不如,我一定要找到沈哥哥,才對得起師叔您的赤膽英魂……」悲痛難以自己,桑小娥溫言安慰道:「你師叔道義取死,為的是『天羽』一派,你應將『天羽門』發揚光大,才算無枉此生了。」

  方歌吟猛抬頭,卻見山洞下黃河如一頭怒獸,在映隱的月光下粼粼流去,也不知流到何終何止。心頭一震,也不知憬悟了些什麼,驀然一驚。他心頭靈光一閃:數十年前,據悉蕭秋水路過此黃土高原的峽谷時,不知曾想到了些什麼呢?

  他卻不知道,這一霎息間的思想,在幾十年前,蕭秋水確曾對著這條沖奔翻騰千年萬里的大河,思想過武林大局,昭昭日月。而十數年後,江湖一代大俠白衣方振眉,也曾在大白天的駐足間,悟出了「逝者如斯夫」的「日夜不分身法」。

  方歌吟幽幽嘆了一聲,桑小娥見問,方歌吟道:「你聽過大俠蕭秋水的故事吧?」桑小娥抿嘴一笑道:「武林中人,沒聽過蕭大俠與唐女俠的傳說,又有幾人?」方歌吟便道出他當初在風雨日月鄉中,遇大俠蕭秋水神威救人的經過,說著又嘆了一聲,道:「今番我在難老泉畔,遇著了一個人,好像便是蕭大俠的舊交。」桑小娥驚噫一聲,問:「是誰?」

  方歌吟道:「可能便是昔年有名『刀劍不分』的『林公子』。」桑小娥忽爾笑道:「原來是他。數十年前,這人好色而不亂,鬧出不少笑話,但又自鳴清高,很是可愛,不過林公子追隨蕭大俠,卻不生貳心,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漢。」方歌吟嘆道:「蕭大俠得此良朋,可以足矣……」

  桑小娥笑得酒窩深深,道:「聽說在攻打『七寒谷』時,爹和辛大叔等都發現,昔年的『鐵釘』李黑等,也曾時隱時現的從旁相助。」方歌吟一拍大腿道:「李黑也來了?!那麼兩廣十虎中的義氣英雄,熱血巾幗『雜鶴』施月、『好人』胡福、『鐵漢』洪華以及傳說中的藺俊龍、鐵星月、大肚和尚、陳見鬼等不知會不會也出現……」桑小娥也聽得熱血賁騰,道:「那是我們年少時聽當年風雲盛世的夢想呀!」忽聞慘嚎一聲,「追風八奇」之一突然掉落一陷溝中去,輾轉慘呼,不一會方才聲嘶力盡而歿。

  方歌吟驚愧交集,覺得自己與桑小娥溫言說笑,心無旁騖,竟令同伴慘死而不自知,忙拔劍在手,當先行去,連破七八道陷阱。

  眾人見埋伏愈來愈多,顯示「忘憂林」愈來愈近,心中暗下戒備。桑小娥忽爾「噯呦」一聲,她「噯」字方出,「呦」字未發,方歌吟已飄至她身邊,原來她踢到了一具丐幫子弟的屍首。

  只見地上屍體累累,顯然在此處歷劫一番血戰。眾人再小心翼翼走下去,但見煙霧飄繞,越來越濃,白茫茫一片,幾難睹視三尺外之物,眾人心下警惕,卻始終未現敵蹤,「忘憂林」雖呼之欲出,眼前只見林影幢幢,一層又一層,無盡無休,眾人也不知自己等人究竟到了哪裡,身在何處?

  又走了幾匝,方歌吟踏到一物,低首一看,原來便是那丐幫弟子,方歌吟心中一凜,知道已走入迷魂陣勢中,只要一個不小心,就得全軍覆沒,自己有什麼凶險倒還罷了,萬一害了小娥及「追風七騎」、梅醒非等,則百死不足以贖其辜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不寒而驚。

  這感覺跟他當初驚遇宋自雪,以及恆山力戰假扮「幽冥血奴」的大風道長時的感覺相近。

  此刻他的功力渾厚至極,感覺至敏,他喜然發覺,在前面轉角處,看似闌寂一片,但卻隱有臥虎藏龍之象;既無人跡,但又似有近數千百人,便屏住呼吸,以待萬鈞一擊。

  他藝高膽大,又怕桑小娥等受損,當下搶步向前,大步踏去,眼看轉彎處就在跟前──

  他一步就跨了過去。

  這一步是生、還是死?

  人生有時候每一步就像下一著棋,誰也不知生死。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可能是死,也可能是生。更可能現在看起來是死棋,卻在下數十著後變成了最有力的活棋。

  ──但是方歌吟這一步跨出去,走對了沒有?這一步跨出去,對桑小娥來說,是咫尺,還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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