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人間世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原來她以「燒刀子」射入喉頭時,已運暗勁,將力道夾於酒泉內,激撞肺腑,自絕經脈,跟隨夫君名列三正四奇中而今不幸慘遭暗算的「大漠仙掌」車占風的英魂而去。 桑小娥悲叫道:「車嬸嬸,車嬸嬸……」「瀚海青風」曠湘霞唇邊流出一絲鮮血,似烈日一般觸目! 方歌吟得與桑小娥喜相逢,歡喜自不在話下。幾人殮葬車占風夫婦於晉祠後,雖因車占風、曠湘霞之歿而傷懷,但畢竟抑不住相見的喜悅之情。故而讓「追風八騎」先行,兩人按轡徐行,情致纏綿。 桑小娥得知方歌吟已解身中「百日十龍丸」之毒,更喜不自勝。 方歌吟見桑小娥瓜子臉蛋,眼如點漆,陽光映照下,酒窩淺淺,又對自己溫柔款款,談笑晏晏,不禁說道:「小娥妹子,這些日子,我好生念你。」桑小娥紅著臉吟道:「又來了!光天化日,說這些話兒,也不怕給人笑!」方歌吟望望天,望望地,奇道:「想你念你,又不是什麼說不得的話兒,我還要說哩。」桑小娥臉更紅,咳道:「我不來了!專說這些瘋言瘋語,你去說給風聽好了。」 誰知方歌吟真的跑去當風大聲說:「風啊,風啊,你可知道,我多喜歡,不知妹子是否與我共偕自首。」這時道上仍有三五旅人,都詫異回首,指指點點,惋惜此子好眉好貌,卻是瘋了。桑小娥唬了一跳,臉紅得像五月的一朵山茶花似的,急忙拉扯方歌吟的手臂,輕怒薄嗔地呼道:「你……你再耍無賴,我不睬你了!」 方歌吟怕桑小娥真的生氣,也不敢再胡鬧,只見長空哇哇幾聲,兩隻大雁,一前一後,往西飛去,猛想起車占風夫婦,不禁心頭一凜,道:「唉,車家姊妹,還不知她們父母身遭大難呢。」言下不勝神傷。 桑小娥卻未應答。方歌吟又道:「待會見著她們,須好生照顧,此赴『忘憂林』乃多險境,我等不可負人之所托。」桑小娥也未回答,方歌吟心生納悶。 兩人執轡行了一會,桑小娥馬蹄加快,方歌吟見暮色將近,桑小娥黑瀑也似的髮尾一跳一跳的,心中也一上一下的跳著,追上去靠側問道:「怎麼了?」 桑小娥沒有側過臉,「哼」了一聲,道:「沒什麼。」方歌吟邊按轡端凝,道:「你有心事?」桑小娥道:「沒有。」方歌吟頓覺前途慘淡茫然,心頭有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柔聲問:「是我的瘋話得罪你了?」桑小娥又答:「沒有。」 桑小娥當然不知如此冷淡的答話,有多傷方歌吟的心。兩人又並轡行了一段路。桑小娥忽問:「我想問你一樁事兒。」方歌吟見桑小娥肯與他說話,便如奉玉旨聖音。大喜過望,道:「好,好,好。」桑小娥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問:「晶晶瑩瑩,你喜歡哪一個?」方歌吟一呆,道:「兩個都喜歡……」桑小娥又「哼」了一聲,猛加一鞭,策馬「喀得喀得」直奔過去,再也不等方歌吟。方歌吟執馬鞭揮了老半晌,才急起直追。 好不容易追上桑小娥的馬匹,已是入黑了,桑小娥既不肯下馬歇息,方歌吟也不敢勸。 方歌吟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瞧桑小娥,桑小娥卻一直臉若寒霜,方歌吟苦於找不到機會搭訕。 兩人在暮黑中提轡疾馳了一會,都沒有說話。方歌吟心裡頭打鼓,心想:「我幾時得罪她了?我幾時得罪她了?」忽又想到長安城裡「快意樓」的驚鴻一瞥,桑小娥逕自撇著嘴,不睬他,陽光篩進樓來,樓裡的世界,彷彿都是桑小娥和嚴浪羽他們這些世家子弟的。這印象在方歌吟腦海裡,卻非常深刻。就連現在的他,也是那般手足無措,像一個多餘的人物。 他一直反覆地想著:啊,我得罪她了。也然靈光一閃,不禁「啊」了一聲,桑小娥微微側首,裝得不經意地問:「怎麼了?」方歌吟脫口道:「你是在生氣車家姊妹的事嗎?」桑小娥轉過頭去,不去理他,只見背後的烏髮一拋一拋的,在夜色裡有說不出的寧靜柔和。 方歌吟又急著問:「是不是呀?」桑小娥仍是不睬。方歌吟急煞,一策馬轡,搶在桑小娥馬前,情切地問:「怎麼啦?」桑小娥白了他一眼,老實不客氣的一揚鞭,叱道:「讓開!」方歌吟見她作勢要打,忙不迭向旁一側,卻聽桑小娥「噗嗤」笑出聲來。 桑小娥這一笑,方歌吟心頭大塊大石,才算落著了地,真是加解倒懸。方歌吟上前握著桑小娥的手,懇誠地道:「小娥,車嬸嬸臨終託孤,我自當答應,並全力以赴,『車家姊妹』我怎敢有他意?撫養長大,招頭好親事,嫁出去也就便了。」桑小娥低首赧然,仍輕叱道:「你說『不敢』,是『想而不敢』麼?」聲音已不再冷若冰霜。方歌吟慌忙道:「誤會,誤會,是既不想,又不敢。」 桑小娥掩嘴笑道:「那你怎生安置她們?」方歌吟囁嚅道:「這……這……」桑小娥沒好氣道:「既捨不得,就收來做……」方歌吟怕桑小娥又翻臉不理,急道:「慢慢慢……你既不喜歡,那我就……就請桑幫主代為照顧了。」桑小娥粲然一笑道:「最後還不是抬出了我爹。」方歌吟苦笑道:「你爹他老人家洪福齊天,事事都扛得住。」 桑小娥靜默了一會,忽道:「方郎。」方歌吟受寵若驚,趨前道:「什麼事?」桑小娥輕輕咬著指甲,頭垂得低低的,道:「你為我如此,我也是知道的。剛才的事,實在是我不講理。」桑小娥吹氣若蘭,方歌吟聽得心頭一甜。桑小娥又道:「車家自小待我很好,車嬸嬸既待我像大姊,又像媽媽……我自小沒了媽。」她說著說著,眼圈兒一紅,泫然欲泣。方歌吟也是自小沒了娘親、爹又遭橫死,也覺愴然。 桑小娥斷斷續續又道:「車家姊妹,自小和我就很合得來……你……你不必為我避忌些什麼,我……我只要知道你對我好……」方歌吟見夜色中桑小娥柔若春水,雙肩怯小,心口一蕩,越馬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桑小娥緩緩抬起頭來,雙眸若星,朱唇半開,方歌吟只覺心頭激情。不禁為這輕顰驚怒而色授魂銷,湊過臉去,桑小娥正欲宛轉將就,忽然兩人胯下坐騎,驚嘶一聲,幾乎人立而起! 只聽櫸樹林一陣簌簌響,飆出了四名大漢,一言不發,手中雙鐧一展,已將四條馬腿割斷! 兩馬哀鳴倒地,方歌吟與桑小娥正如漆如膠,若飲醇醪之中,所以被強敵包圍,尚不自知,故一上來失了先手,雙馬重創倒地,方歌吟不忍,他左手一提,將桑小娥拉掠了起來,右掌卻隔空拍了下去,掌力至中途,又分而為二,擊在兩匹馬腦門上,兩馬當堂慘死,卻免了許多痛苦。 方歌吟扶著桑小娥飄然落地,只見地上東一團,西一簇,倒的都是屍體,瞧服飾裝扮有的是「長空幫」,有的是「七寒谷」,有的是「恨天教」,有的是「天羅壇」,有的是少林派,有的是武當派,有的是恆山派,更有的是服飾跟這四人所穿的玄色窄衣短打勁裝一般。 方歌吟心知已靠近「忘憂林」,暗罵自己一聲:好大意! 只見那四人目光遲滯,一旦斬倒馬匹,又向自己圍殺過來,方歌吟一見此情勢,便知群豪曾在此地與「忘憂林」的先鋒交過手,卻不知先他倆而行的「追風八騎」和「雪上無痕草上飛」梅醒非安危怎麼了?心中大急,那四人也不打招呼,四人八鐧,帶著劃風厲嘯,飛切而來! 方歌吟展開步法,避了幾招,喝道:「住手!」四人不理,步步進逼。方歌吟大喝:「叫你們的領袖出來,別枉送性命!」這四人早失本性,哪裡肯聽?方歌吟長嘆一聲,一掌劈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