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主(31)_溫瑞安

三一

　　▼第十章　決鬥七寒谷

　　大風道人心中也瞭然，只要能使得乖張辟戾的雪峰神尼轉向、幫著自己，便可以抵住天象，剩下的桑書雲、嚴蒼茫、車占風，他一時還應付得了。至於洞外的搶攻，其他的人可抵擋不住，那便對自己大大有利了。

　　所以他更處心積慮，爭取雪峰神尼。

　　天象大師生性耿直，不明所以，見雪峰神尼臉色慘淡，問道：「你怎麼啦，不舒服是麼？」

　　大風道人笑道：「神尼是心裡頭不舒服。」

　　天象怒目一瞪，向大風叱道：「我沒問你，干你屁事！」又轉首向雪峰神尼滿目關切地問道：「是什麼事，說出來讓大家聽聽？開解一下，也是好的……」

　　桑書雲等臉上都現出尷尬之色，一時不知從何擺口是好。雪峰神尼蒼白著臉叫了一聲：「道長。」大風道人微笑應：「是。」

　　雪峰神尼道：「你知道江湖人背裡都叫我什麼來？」大風一笑，並不言語。

　　雪峰神尼淡淡地道：「他們都叫我『臉慈心冷，佛手魔劍』。」

　　大風道人一聽道：「這個嘛……貧道確有所聞，只是江湖人信口雌黃，多與事實相背。」

　　雪峰神尼冷笑道：「你也不必如此諂媚，確實如此。」

　　雪峰神尼又道：「那十幾廿年前的事，貧尼至今未忘。」

　　大風道人故意長長地「哦……」了一聲，嘴角浮起一個惡意的笑容：「神尼當然忘不了。」

　　雪峰神尼卻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從那時開始，貧尼便隨時準備一死，而且既無顏當恒山掌門，亦無面目參拜佛祖！」雪峰神尼刷地揚起劍尖，遙指大風道人，厲聲道：「大風，你若想昭告天下，你就請吧，待你說完了，我第一個攻殺你，就算殺不了你，把你手上的人質殺了，你也逃不出去了，那時我再自刎給車大俠謝罪。」雪峰神尼目中厲光暴射，喝道：「你道我敢是不敢！」

　　大風道人沒料到雪峰神尼居然豁出去了，出此下策，扯下臉來，則也討不了好。大風道人知雪峰神尼向來說一不二，要做就做，當下也不敢再迫急了她。桑書雲怕雪峰神尼悻然出手，會傷了自己至友的愛媛，即道：「現下道長尚未能出此洞去，神尼不用心躁。」

　　大風道人見雪峰神尼不受威脅，而高手環視下，將心一橫，同車占風喝道：「車占風，你叫天象讓一條路給我出去，就放下令媛，絕不傷其一根寒毛，……否則，我立即殺給你看。」車瑩瑩一雙大眼，泫然欲滴，但個性十分倔強，雖傷心但並不慌亂，也沒哀求之色，群豪都是歷經陣仗之人，見了不禁也為之一惻。

　　車占風道：「我不能讓，洞口一讓，敵人攻進來，我車占風便無顏立足於天地間。」大風道人獰笑道：「那你忍見愛女中我的『吸髓大法』而死麼？」大風這樣一說，各人又是一驚。

　　當日武林第一大惡人「幽冥血奴」，其中最為人齒冷的手段之一，便是恣虐施加「吸髓大法」於人。「吸髓大法」可攻可守，守則能卸開並消散別人攻來之勁力，但攻人卻寒勁直沖入腦髓、骨髓、血髓，能在瞬息間毀人心智，使得對方變作喪心病狂，自殘肢機，咬齒同類，簡直顛狂，禽獸不如。如今聽大風道人居然要將這一種陰毒掌功施加於這韶齡少女，活潑可愛的人兒身上，人人都露出不齒之色，但又無計可施。

　　大風道人不耐煩地喝叱：「怎麼了！」

　　車占風沉聲道：「要我為私己親情，罔顧大義，車某人萬萬辦不到。」

　　大風道人怒道：「你為私己名譽，就當女兒不是人麼！」

　　這句話說得車占風一陣愴然，緊握拳頭，拳背上根根青筋凸露。

　　「瀚海青鳳」曠湘霞大聲道：「你要殺，就殺吧，阿瑩，你聽住，車家的好女兒，是不怕殺的，為父母的就算刀山火海，都給你將敵人大卸十七十八塊！」車瑩螢穴道被封，不能說話，淚眼中卻堅毅無比。

　　車晶晶忍不住泣喚哭叫：「妹妹，妹妹，你別殺我妹妹！」

　　曠湘霞心知她這兩個寶貝女兒，車晶晶外表堅強，卻內心荏弱；車瑩瑩為人十分柔順，但心內十分堅烈。曠湘霞大聲道：「晶晶，要看著你妹子，將來，要像她，一般義烈。」這番話雖不長，但說得連換幾次氣，十分勉強，說完之後，兩行珍珠似的淚水，滾落下臉頰來，眾人心下欽佩，為之動容。

　　大風道人見對方皆不受威迫，唯無人敢冒然出手，但已躍躍欲試，當下惡向膽邊生，心想殺雞儆猴也好，揚聲道：「車占風，你別有恃無恐，莫以為我敢說不敢作！」

　　這時洞內氣氛十分緊張，方歌吟胸中真氣游走，又似萬錐穿心，渾渾噩噩，十分難受。耳邊只聽得眾人驚呼、怒叱、還有大風道人狂妄的語音，聲聲傳來。他掙扎欲起，怎奈「百日十龍丸」之毒性已發作，全身痛如宰割。

　　這時大風道人料定他已暈過去。大風道人在陰山化裝成「幽冥血奴」，曾跟方歌吟交過手，知道這人正是英雄出少年，不能掉以輕心。方歌吟適才格開大風道人偷襲天象和桑書雲出的一掌一劍，卻是因為靈機一動。

　　原來方歌吟在關前跟那青年道士一戰，便生疑竇，他學過宋雪宜的「武學秘辛」，知道那道士使的是武當正派武功，另一方面，卻又是像曾與自己交過手的蕭蕭天的邪門功夫，心裡甚是納悶。及至在洞裡初遇大風，頗感熟悉，竟與昔日塗血污了臉的「幽冥血奴」相似——這使方歌吟想到，這「幽冥血奴」故意塗得血肉模糊，莫不是要人認不出他來？

　　如此一想，便推測到「三正四奇」的行蹤，何以被敵人捏拿控制？而且這趟征討「幽冥血奴」的義軍，便是來自大風道長的倡議，所以將大伙人馬送入虎口，也就順理成章了。「七寒谷」入口本就不易發現，大風道人若非老馬識途，又如何辨識得出？方歌吟因見大風道長一臉正派，心中茫然，一直不敢斷定心裡的疑慮。後來問及梅醒非，這退路洞口，是誰發現的，若是大風道人，便斷不可能使大家有這一條易守難攻的所在。果爾詢得與大風道長有關，方歌吟心中更增疑心。

　　乃至大風道人出襲，方歌吟拼力擋開，卻引發「百日十龍丸」發作，輾轉煎熬，但因此使群豪發覺大風道長就是「幽冥血奴」，這可以說是決定生死存亡的大功，只是大敵當前，誰也無法兼顧躺在地下，離大風道長不遠處的方歌吟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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