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主(30)_溫瑞安

三〇

　　「七寒谷」外，打得如火如荼，「七寒谷」內，更拼得天昏地暗。

　　大風道人本待在洞中一擊搏殺天象大師和桑書雲，先滅了「長空幫」和「少林派」兩大實力，剩下的雪峰神尼、車占風、嚴蒼茫，自己可以一戰，只要內應外合，洞口便可一攻而被。

　　可惜卻多出了個方歌吟從中作梗，救了天象和桑書雲，如此自己以一敵五，加上方歌吟，可以說是一人之力敵六大高手，縱使昔日「血蹤萬里」衛悲回在，也未必討得了便宜。

　　所以他立即制住車占風愛女車瑩瑩，再謀脫身之法，卻聽雪峰神尼冷冷地問：「你究竟是大風，還是蕭蕭天？」

　　大風道人神色自若，嘻嘻一笑，道：「你看我像大風，還是像蕭蕭天？或是曹大悲？」

　　雪峰神尼眉頭一皺，眉心煞氣一現，陡然走近一步，道：「江湖人說我臉慈心冷，我若一劍殺了你的人質，寧與車大俠結一世之仇，諒你也活走不出這洞口！」

　　大風道人知雪峰神尼這人說到做到，倒也不能迫之太甚，當下道：「昔日筆架峰一戰，我們三人下山去探『幽冥血奴』死了沒有，你所見的屍首是真的。」

　　雪峰神尼頓聲問道：「那末……蕭蕭天是真死了？他……他莫不是曹大悲！」
　　大風道人顧而言他道：「中了妳一劍貫胸，焉有不死之理！」雪峰神尼只覺腦門轟然一聲，不自覺地將劍垂下，嘴唇顫動不已，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大風道長何等機伶，辨容察色，道：「神尼的那檔子事，曹大悲遺骸中有一本小冊，詳細記下。」雪峰神尼臉色慘白，道：「你……你……你看了……」大風道人怪笑道：「貧道貪圖曹大悲的武藝，卻不料發現了神尼的，……」

　　桑書雲何等厲害，鑒察之下，立即明白事體之泰半，不想再讓大風道人對雪峰神尼說下去，於是切道：「『幽冥血奴』的卑鄙武功，你居然也敢覬覦！」

　　大風道長臉上一紅，知道桑書雲厲害，不去理他，逕自向雪峰神尼說：「神尼，那冊上的事，神尼不迫貧道於絕境，貧道絕不洩漏一字。」雪峰神尼容色慘淡，竟要把劍支在地下，才能穩得住身子，除了絕頂機伶如桑書雲、嚴蒼茫、車占風等瞭然五、六成外，其他都如丈二金剛，摸不腦袋。更不知曹大悲與蕭蕭天有何關係。

　　雪峰神尼呆立當堂，一時恨恨之情，紛至沓來，不可收拾，百感交集。原來她自幼投師恆山，師父九劫神尼，武功高絕，卻為豪氣干雲的蕭秋水所敗，蕭秋水闖山時之英雄膽魄，慷慨俠烈，雖是驚鴻一瞥，在雪峰年幼的心中，生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詳見「神州奇俠」外傳「大俠傳奇」）。

　　九劫神尼敗於敵手，便含恨積怨，越發不准男子上山。雪峰對此，並不甚苟同，以為天下男子，未必個個都壞，像大俠蕭秋水，就不像是不逞之徒，當時她年紀小、德望低、師父健在、門規森嚴，當然不敢亂說；但九劫神尼歿後，雪峰當上了掌門，便有意廢除素女峰的不成文規例。

　　其時武林第一大惡人曹大悲，假冒蕭蕭天，橫行江湖，而且貪淫好色，自恃藝高膽大，竟鬧上了恒山。時在深夜，大部份恒山子弟，並未驚動，得見曹大悲的，又盡悉被殺，剩下雪峰神尼一人，終不敵「幽冥血奴」，慘被擊暈後蹂躪。這在雪峰神尼心坎裡，烙刻下不滅的血印。曹大悲飽魘自稱便是蕭蕭天，揚長離去，使得雪峰神尼本來想將男子禁足恒山的惡規改良，而變得更形乖張。

　　至於雪峰神尼也在彼時起，下手絕不容情，冷酷好殺，事因她本身已蒙垢，夜夜面對菩薩，拜佛念經時，都悲恨難償，自覺無顏以對。後來她武功漸強，擠身當世七大武林高手之列，又聯合「三正」，搏殺蕭蕭天於筆架峰上，蕭蕭天素以血污滿臉，面目不清，雪峰神尼也分辨不出是不是當年夜上恆山的魔星，斯役中她狀若瘋狂、下手最狠，旁人都不知所以，她則是為雪恥恨，所以「幽冥血奴」落下山崖之際，她還奮不顧身，追上去，補了一劍，穿胸而過。

　　但是蕭蕭天中劍後，究竟死了沒有，她卻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和大風、天象下山來尋，尋了三日，由大風發現一無頭屍首，而胸脅嵌著她的「觀瀾瀑劍」。人自怪石嶙峋的筆架山掉落，蕭蕭天的頭顱撞碎，也是可能的事。由如是觀，可以猜測蕭蕭天已死，但方歌吟闖上恒山時，又帶來了曾與「幽冥血奴」一戰的消息，這使得雪峰神尼心頭大震，兩百招未能擊敗方歌吟後，即把「觀瀾瀑劍」投入瀑底，也為此念。後來又有傳說，說死者是蕭蕭天的師弟曹大悲，更令雪峰神尼無所適從。

　　此後重出江湖，一路上聽得「幽冥血奴」復出的消息，都心焦如焚，羞憤交加，現下在這決死之地聽得原來曹大悲確實已死，心中大寬，又悵然若失，卻聽大風道人居然知道數十年前自己的醜事，一時悲憤交集，當年的羞辱，全湧上了心頭，只覺日暮途窮，連菩薩世相都不諒宥，天下竟無路可走。

　　大風道人本是疑慮，並不知「幽冥血奴」確曾侮辱過雪峰神尼。當年一戰，他已覺得雪峰神尼太過激烈，心有疑慮，但他當時一役，只為貪圖蕭蕭天的武功秘笈，所以聯手一搏。「幽冥血奴」落崖後，大風道人建議三人分頭搜索，果爾他先找到不知是蕭蕭天屍首還是曹大悲屍首，先取得他懷中秘笈，然後再招呼雪峰、天象二人趕來。從此以後，大風便在武當潛心於學習「幽冥血奴」的武功。

　　「幽冥血奴」新創怪招，雖未謄錄在秘笈之中，但大部份絕技，都一一記錄，大風道人的武功本就是「三正」之一，而今武功又陡增兩倍，已經不在當年蕭蕭天之下。但他狼子野心，想勾結金人，雄霸武林，所以暗中一直聯絡各路梟雄，準備一舉而奪天下。

　　蕭蕭天秘笈之後，確有將他生平凌辱過的女子姓名列下，總共逾七百人之眾，大風道人對這等事遠不及他所圖謀的留心，所以也沒細看。大風道人本不至愎惡不赦如此，畢竟是武當宗師，但習得「幽冥血奴」功夫後，練氣走岔，與武當派正氣的基礎，又大相違悖，終於造成他性情上變本加厲，窮凶極欲。

　　而今他一見雪峰神尼臉色，便猜悟一二，當下便想利用這個弱點，要挾雪峰神尼，企圖給自己製造個有利的機會，以圖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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