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61)_溫瑞安

六一

　　方歌吟沒有死，他本來敢搏命，但他現在穴道雖已解，卻連站起來的力量也沒有。

　　「……而且天下之間，絕無解藥──」

　　「……你只有百日性命……」

　　嚴蒼茫又禁不住仰天大笑起來，他得意極了。

　　這丹藥原來叫做「百日十龍丸」

　　本來這藥只有「十龍丸」三字，係嚴蒼茫卅年前就已著手精研，二十年前開始盡全島子弟之力，搜掘奇藥精品，十年前即創製煉丹，再歷五年熬煉而得，普天之上，只有三顆。

　　嚴蒼茫本就是不世之材，精通天文、藥學、物理、科學、力學與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術，煉丹亦是嚴蒼茫所長，舉天之下，鮮少有人如此博學，但此人既護短、心胸窄，既苛刻、又藏私，劫餘島門人故此並不算旺盛。

　　就在嚴蒼茫正欲吞服這三顆每枚可增十年功力的神丹，足可在內力上舉世無匹之時，東海劫餘島之首席大弟子「陰陽手」寇葉，偷盜一顆，服後逃逸。

　　嚴蒼茫勃然大怒，遷怒手下八名弟子，盡皆殺之，再千里追殺，但寇葉跟隨嚴蒼茫近三十年，盡得真傳，且功力陡增，又狡詐善遁，殺之不易。

　　就此追了百日，寇葉忽然痙攣暴斃。

　　嚴蒼茫大是疑惑，解剖屍體，才知「十龍丸」服之確可增十倍奇功，但其副作用之厲毒，也在百日時發作，且天下無藥可救。

　　嚴蒼茫反而要慶幸大弟子偷其神丹，代其慘死，他再厲再接，要研得一種新藥，能增進功力而無毒性，只不過一直未能如願，嚴蒼茫眼見中秋之戰將至，也只有望餘下兩顆丹藥興嘆而已。

　　而今他迫方歌吟服下此丹，見他必活不長，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原本他不想殺方歌吟，可也不想他活下去，反正這剩下兩枚丹藥棄之可惜，不如逼他服下，既已謝其不趁危之義，又可令方歌吟必死，但方歌吟吞服之後，他心中也不知怎地，還是覺得不妥……

　　就在這時，只聽自己的愛兒急切嚷道：「爹，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又生？」嚴蒼茫哈哈大笑道，「他死定了！」

　　嚴浪羽可不是這樣想，「爹！這小子武功已然不弱，再給他陡進十倍功力，近日血河車奪戰事頻，豈不對爹之大計不利！」

　　這句話，轟地一聲，沖擊得嚴蒼茫一醒；尤其「血河車」三字，更加怵耳驚心。

　　……是的，這小子武功已如此之高，現又增強十倍功力，至少已可與自己相搏七十招，在武林中，已不止於高手，簡直是一流高手之列了……

　　……而且自己近日放棄「十龍丸」之妄想，「十龍丸」已成了「百日十龍丸」了，自己所圖，便是「血河車」上的成功！……

　　……若這小子不死，豈不礙手礙腳……

　　這時只見方歌吟愕愕地站起來，嚴蒼茫生平只求愛惡行事，殺意一起，一不做，二不休，一掌就向方歌吟「天靈蓋」力拍下去！

　　這一下，用的是十成功力，打的是死穴。

　　方歌吟心裡仍是在盤旋著兩句話：

　　──你只有百日性命可活。

　　──此藥天下無可解。

　　（方歌吟方歌吟，你要死了，你快要死了。）

　　眼看嚴蒼茫那一掌就要擊中方歌吟之「天靈蓋」，手掌離命中目標還有一尺左右，狂飆已捲起方歌吟的髮巾，正在此時，突然一隻手指，急彈嚴蒼茫脈門。

　　嚴蒼茫一見勢頭不對，急忙縮手，那一指彈空，「嗤」地一聲，竟隔空把丈外石牆射出一個窟窿。

　　嚴蒼茫猛回頭，桑書雲徐徐站起。

　　嚴蒼茫知道要殺桑書雲，已然無望。

　　桑書雲臉上再也沒有那恬靜的微笑，他臉色煞白，青筋隱露，誰都知道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殺手。

　　嚴蒼茫瞇著眼睛，發出歹毒的厲芒，忽然道：「桑幫主既然醒來，我等亦無需盤桓，就此告辭。」

　　桑書雲沒有答話，只把透白而修長的左手，平放胸前，姆指微屈，嚴蒼茫知道桑書雲又要發出「長空神指」，當下不敢戀戰，一拉嚴浪羽手臂，掠出剎門，在雪地上狂奔，轉眼不見。

　　這時方歌吟還愕在那裡，桑書雲苦笑一下，哇地吐了一口血，幾乎仆倒。

　　桑書雲這一吐血，方歌吟倒醒了過來，扶著桑書雲道：「桑幫主，你怎麼了，傷好些了嗎？……」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桑書雲勉力笑了笑，扶牆站起，心忖：這孩子心地倒好，此時此刻，還關住別人安危。

　　原來桑書雲眼見方歌吟拼命維護自己，傷而不退心中大急，又目睹方歌吟被迫服下「百日十龍丸」，更是激怒，原本運功已大致無礙，只需些少時間調息，桑書雲眼見嚴蒼茫要下殺手，也顧不得如許之多，運起一口真氣，力沖血脈氣穴，強自起身，發出「長空神指」，驚退嚴蒼茫。

　　但這一下強自運氣，加上「長空神指」對內力十分耗損，一時調息不勻，雖然掌毒已愈，仍感血氣浮盪，強吞了一口鮮血，四肢仍運不上力。

　　然而嚴蒼茫卻以為桑書雲已全然恢復，以一戰一，他要勝桑書雲，已是極難，加上方歌吟本就遠勝嚴浪羽，而今又增強十倍助力，對自己所下之毒手又必痛恨入骨，此地更是長空幫地盤，桑書雲既然含恨，必不惜一切動用全幫出手，轉念之下，好漢不吃眼前虧，即刻逃逸，卻不知其時桑書雲乃強撐一口氣，方歌吟他迷惘未覺，嚴蒼茫反而失去這一除去勁敵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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