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62)_溫瑞安

六二

　　桑書雲嘆了一聲道：「你捨命護我，我很是感激……而今你服的是『百日十龍丸』……，此藥尚無可解之法，唉！我已活了半百，真願意今日受死的是我……」

　　方歌吟聽得心頭一震，熱淚奪眶而出，道：「桑伯伯快莫如此說，桑伯伯乃一幫之主，身繫武林安危禍福，……晚輩能代桑伯伯死，死亦無憾……」

　　方歌吟猛想起宋自雪的「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自己自己真是無憾麼？

　　桑書雲嘆道：「你為救我，方才如此……你本可不必這樣。」

　　方歌吟道：「就算事情再發生一次，我仍如此。」聲音雖低，但卻堅決無比。

　　桑書雲已闖蕩江湖數十年，原有一股熱誠，但亦被這武林險惡磨得鋒芒收斂，聽得這句，也熱血激盪，跌足道：「可惜……可惜天不假年，否則，長空幫下一代幫主之位，非你莫屬……」

　　方歌吟心生感激，「噗」地跪下，低泣不語。

　　桑書雲望著古剎裡塵封的佛像，發出一聲長嘆道：「這『百日十龍丸』……唉，是當真天下無藥可解麼？」

　　原來桑書雲，也是人間英傑，嚴蒼茫是聰明而多狐疑，沒有容人之心，故無法大展鴻圖，但專走奇功怪招，左道旁門；桑書雲向有凌霄之志，俠客之心，又有一代宗主懷抱，以及扶助後進的胸襟。更得部屬辛深巷的智謀，梅醒非等的善於組織，「長空幫」迅速發展成「天下第一大幫」。

　　桑書雲早年也研究丹藥，嚴蒼茫因是自己勁敵，桑書雲亦十分注意，常派人打探虛實，當然犧牲人手亦不在話下。嚴蒼茫煉製「百日十龍丸」之事，桑書雲早有所聞，正苦謀對策之際，後又得悉寇葉偷盜「百日十龍丸」一事。

　　當日寇葉一旦得手，恐被嚴蒼茫抓住，故即刻服下，但已驚動嚴浪羽，不及竊取其餘兩枚，馬上逃遁，劫餘島即生濤然大波，八大弟子，盡數被嚴蒼茫或斃或廢，然後離島追逐，辛深巷當時正潛伏劫餘島，偷偷將寇葉拍開之封丸白蠟，帶回交給桑書雲。

　　桑書雲藉蠟封上所餘的一點點藥末，化驗觀察，想複製出「十龍丸」，終覺一些必須之藥草本方，早已絕種，無可再製，更驚人的發現，這「十龍丸」確是能激進內息功力，但亦含劇毒，服之者活不過百日，而且以桑書雲窮盡醫理，更知此無藥可解。

　　故桑書雲早在嚴蒼茫來尋獲寇葉屍首前，便知道這「百日十龍丸」含毒的本質了。

　　＊＊＊

　　外面雨飛飄，風狂吼，大地茫茫，方歌吟只覺一陣又一陣的奇寒。

　　桑書雲忽然道：「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風雨很大，兩人走在雨地裡，後面一行深深的足印，很多又被大雨淹沒。雪片打在臉頰上，貼在肉上，涼滋滋的，很快化成水，似兩行情淚？濕了臉頰。

　　──天地茫茫，夫何所求？

　　方歌吟搖首道：「不。我不要。」

　　桑書雲忽然停住腳步，凝視方歌吟，緩緩道：「我妻早喪，剩下一女，名叫小娥，你是見過他的；」桑書雲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不嫌棄，我就把她許配給你。」

　　方歌吟腦中一片茫茫，眼前桑小娥的巧笑倩兮，縈迴不去，但他卻道：「幫主美意，在下心領，我只有百生餘生，何苦累人遺恨終身？」

　　若換作一個時辰之前，桑書雲要將桑小娥許配給自己，方歌吟自是滿懷的冰雪都化作興高采烈，而今聽來，只是雪中送炭，盡是同情和悲憫而已。

　　是以方歌吟斷然拒絕。

　　桑書雲凝視著他，似看穿他底心事，「你是忠誠有為的青年，小娥許配給你，我想她也情願的。」

　　情願？──方歌吟忽然想起長安城中，桑小娥在客店窗櫺的陽光初照下，玉琢般清亮，神祇般傲岸，自己只不過是替人消災解難的小角色而已，父仇未報，親人死盡，隨波濤時起落時沉浮而已。

　　──桑小娥會情願嗎？

　　──他只有百日可活了，豈可再累人！

　　──豈可再害自己的所愛人！

　　方歌吟忽然平靜地道：「少室山離此不遠罷？」

　　桑書雲一怔，但他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隨即道：「不遠，這兒轉過去，半天路程就到。」

　　方歌吟道：「此刻我想到少林寺去。」

　　桑書雲即道：「我與老弟一同去。」

　　方歌吟黯然搖首：「我想一個人。」

　　桑書雲凝視了他半天，長吁一口氣，白霧嬝揚，桑書雲拍拍方歌吟的肩膀，道：「好，你，一個人。」

　　方歌吟平靜地舉目平視：「桑幫主，後會有期。」講到有期二字，心裡一酸，幾要落淚，他自見桑書雲以來，對他十分敬服，早有侍奉他老人家一生之心，誰知自己卻要先死，只得拒絕桑書雲的美意。

　　──蒼天無情，偏作弄人，他迎著大風大雪，反身走去，怕是桑書雲看出他心裡的脆弱。

　　他反身疾行，還聽到桑書雲孤寂而溫暖的聲音，只有兩個字：

　　保重。

　　＊＊＊

　　保重。

　　方歌吟年紀輕，雖少時已得儒俠祝幽調教，但銳氣方盛、殺氣不少，自不如何親近佛心。

　　而今他腦裡亂成一團：風聲、雪聲、金戈、鐵馬、喊殺、厲嘯……而他此刻寧見袈裟僧衣、佛號梵唱、木魚青燈，以及那寂寞恢宏的佛相莊嚴。

　　所以他不知不覺的，在風雨中，踽踽獨行，竟上了少室少林寺。

　　名震天下的武功發祥地，少林寺。

　　＊＊＊

　　未到少林，卻先見寒梅。

　　那雨白皚皚的雨花，沾滿了枝椏，卻在冰堅的雪中，綻開了鮮艷的花朵。

　　美麗、貞堅的花。

　　方歌吟看著，梅花雖美，可是它盛開的生命，正值冰天雪地。

　　──他的生命也能否如梅，在寒冰中開出了花香？

　　方歌吟再抬頭，忽聞漫山寺鐘「空空」，蒼茫恢宏的少林寺，盡在眼前。

　　少林寺建築，看似沒有特殊設置，但氣勢恢宏，縱東一座小屋，西一間小所，但擺佈起來，卻自有一種莊穆敬誠，而且大度浩然。

　　靜穆少林，古老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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