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59)_溫瑞安

五九

　　方歌吟放劍一攔，「叮」地一聲，星花四濺，金虹劍一彎，卻並不折，但方歌吟只覺一股大力壓下，力道雄猛，方歌吟頓感支持不住，心念一轉，運起「九弧震日」神功，反震出去。

　　一震、再震、三震，嚴蒼茫初不覺如何，但忽覺自己功力漸漸消散，四震之後，自己發予杖身之勁全失，到了五震，內力反湧向自己，嚴蒼茫大吃一驚，忙運勁相抗。

　　到了第六震，嚴蒼茫猛憶起昔年於黃山一役，自己與宋自雪比招，兵器相交時，忽給對方以九震振跌，便是名聞江湖的「九弧震日」奇招，當下大驚，用力一扯，方歌吟畢竟內力不高，力扯之下，往前一衝，震力一散，嚴蒼茫已扯出拐杖，呼呼呼舞了三個杖花，人卻已連退三步！

　　這下嚴蒼茫呆住了。

　　這個曾被他在船上一掌擊得重傷，半年前還不是自己孩子對手的小子，居然接得下自己三招，而且還幾乎讓自己吃了大虧。

　　桑書雲運功打坐，一雙眼睛，卻是開著，看到此種情形，心裡也大喜，想開口叫「好」，但內息內逆流，差點倒沖入少陽穴，猛歛神運息，穩住氣血之翻湧。

　　嚴蒼茫拄杖睥睨，忽然「哈、哈、哈！」地乾笑了三聲，甚是難聽。

　　方歌吟見自己竟然能應付名列天下「三正四奇」之一嚴蒼茫交手而不敗，心中意氣大豪，眉揚目厲，毫不退縮。

　　嚴蒼茫冷笑道：「原來你武功不錯，那適才我斷臂之際，不殺過來？」他原以為方歌吟就算仗劍殺來，也非自己一雙腿之敵；何況還有兒子在旁，但而今交手數招，知道方歌吟並非那末好應付的，當下大奇。

　　方歌吟道：「我是不屑趁人之危！」

　　嚴蒼茫一呆：「哈！哈！」乾笑了兩聲，眯著眼睛，像伺伏的豹子一般沉靜了一會，道：「你既未下殺手，我也不殺你。」

　　方歌吟誠正地道：「只要前輩不傷害桑幫主，晚輩也不敢冒犯前輩……」

　　嚴蒼茫怪笑打斷道：「你夢想！我不殺你，但我擒住你後，要好好整治你……」

　　方歌吟一聽，心都涼了半截。

　　方歌吟不知道，這嚴蒼茫雖心胸極狹，寡恩無情，不過對於稍有恩予他的人，也會念幾分情義，不過他武功高，權勢大、無友朋、氣量窄，別人想施恩予他，也難如登天，而今他受傷，見方歌吟並無乘己之危，反覺是第一大怪事，對方歌吟殺心已稍減。

　　嚴蒼茫冷笑道：「你武功好，但跟我比，還是差遠，我十招便取你性命。」

　　方歌吟橫劍當胸道：「你要取就來取罷。」眉宇一揚，了無所懼。

　　嚴蒼茫怪笑如夜梟，身形平平掠起，一杖橫掃出去。

　　方歌吟長劍一架，正是「長天一劍」。

　　「兵！」這次嚴蒼茫運功於臂，方歌吟被震出五步。

　　嚴蒼茫欺身而上，又一杖迎頭蓋向方歌吟！

　　方歌吟一個大仰身，劍自咽喉處平伸疾刺，正是天羽廿四式中的「仰天長嘯」。

　　嚴蒼茫冷笑道：「來得好！」拐杖一翻，連消帶打，杖頭撞向方歌吟「鑽心穴」，一面喝道：「第三招了！」

　　天羽廿四劍中，每招都是以攻代守的，方歌吟已算是高手，但遇上嚴蒼茫此等一流高手，實在十分冒險。

　　方歌吟一招「開天闢地」，反斬刺了過去。

　　「開天闢地」共兩劍，方歌吟把它變作攻一劍，守一劍，攻為主，守為輔。

　　嚴蒼茫冷笑一聲，猛然蹲低，杖如閃電，橫掃方歌吟的下盤，心裡卻暗暗吃驚，怎地三個月不見，這小子武功竟進步如此神速。

　　而且他心裡暗急，依他估計，桑書雲功力淳厚，很快就能內息運行一大周天，迫出掌毒，加入戰團，那可討不了好。

　　方歌吟沖天而起，嚴蒼茫杖勢一迴，仍然追劈方歌吟雙足。

　　方歌吟忽頭上腳下，調轉頭一招「頂天立地」，反刺嚴蒼茫頭頂「百會穴」。

　　「百會穴」是死穴，也是重穴，就算「腐屍功」血脈也不能自作封閉，也不能移轉，嚴蒼茫卻突然一轉。

　　這一轉，轉了一個大圈。

　　方歌吟那一劍，變得是刺向嚴蒼茫後頸。

　　嚴蒼茫一側首，張口一咬，竟咬住金虹劍。

　　嚴蒼茫這招，十分怪異，因他看出方歌吟也是十分難纏的對手，只求速戰速決。所以又使出東海劫餘島的奇門怪功。

　　嚴蒼茫猛喝一聲：「第六招！」

　　拐杖回打，擊向方歌吟在半空的「肩府穴」。

　　方歌吟這次避無可避，心念一動，既不想棄劍，也不能捱杖，忽然一曲劍身，猛地一放，「呼」地一聲，劍柄成招「怒屈金虹」狀，飛射向嚴蒼茫面門。

　　這下運用之絕，使用之奇、施用之妙，無可匹比，雙方離得既近，而且出乎意料，連嚴蒼茫都無法應對，但他畢竟是一代宗師，武功詭秘，應變迅疾，猛運功於口，用力一吐，「呼」地一聲，竟把金虹劍吐出丈遠。

　　方歌吟也「嘯」地一聲，憑空飛追金虹劍，抄在手中。

　　嚴蒼茫吐劍得快，但劍柄仍險險打中嚴蒼茫鼻梁，而且他攻了六招，反被方歌吟攻了一招，幾乎掛彩，真是險極。

　　這下嚴蒼茫可大不光采，下手再不容情，忽然一足踢出。

　　這一腳未踢出前，嚴蒼茫本離方歌吟有丈遠，但一腳踹出時，已到了方歌吟臉門。

　　方歌吟一招「開道斬蛇」，就斬了下去。

　　嚴蒼茫的腳竟比蛇還靈，「颼」地縮了回去，另一隻腳又忽地踢出。

　　這一下變招極快，天羽奇劍中，無一招可應對，便在這時，方歌吟猛想起華山派中有一招叫「鷂子翻身」的，他立刻翻了出去。

　　這一翻，嚴蒼茫的腳等於落空。

　　嚴蒼茫不禁「哦」了一聲，他的手掌，也閃電般迎方歌吟降落處拍下。

　　方歌吟一出劍，亮如晝日，燦眼耀目，便是「旭日初現」。

　　嚴蒼茫怒吼一聲，竟出手扼住劍身。

　　旭芒頓滅！

　　嚴蒼茫一反手，順勢而下，五指箕張，直抓方歌吟心窩。

　　這一下，方歌吟無論怎樣，都躲不過去。

　　就在這時，方歌吟握劍的右手，忽然成肘，反撞中嚴蒼茫內臂，嚴蒼茫手一沉，抓了個空，「嘶」地一聲，撕下方歌吟一片衣襟。

　　方歌吟迅速退去，冷冷地道：「第十招了。」

　　嚴蒼茫卻臉色大變，嘎聲道：「你……你……你這反手奇招，從何學來？」

　　＊＊＊

　　嚴蒼茫自認所創絕招，天下無可匹比。

　　他卻不知道宋雪宜的好奇心最強，因為劫餘島以詭奇出名，她更化下心血，去偷偷窺視嚴蒼茫練武，然後悉心苦學。

　　宋雪宜學武著重觸類旁通，她堅信原理一懂，其他必迎刃而解，方歌吟因曾與嚴浪羽交手過，對東海劫餘的武功，於是也特別留心。

　　他學到的雖是劫餘門的皮毛，但如今用在劫餘島的一代大宗師身上，即令嚴蒼茫大為動容。

　　嚴蒼茫又道：「你……又從何學得華山武功？」

　　方歌吟淡淡一笑道：「我師母教的。」

　　嚴蒼茫一愕，他根本搞不清楚什麼「師父」、「師母」的，以為又是天羽奇劍宋自雪一脈武功，心道好險，幸虧宋自雪死了，要不然以他武功，而宋自雪又愛兼通劫餘島等技，恐怕是自己一大剋星呢！當下陰笑道：「你能避得過我十招，當今之世，已算高手之列。不過……我們再來一百招看看！」

　　以嚴蒼茫身為武林前輩，既說十招之內，必勝方歌吟，而今十招既過，竟仍窮追猛打，可說近跡無恥，但嚴蒼茫我行我素，向不管這些，反正這裡也沒別人，可以為所欲為，大叱一聲，揮杖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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