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英雄好漢 | 上頁 下頁
六


  右手。

  他的尾指已被削去。

  誰都知道他已不能好好地握劍了。

  曲劍池眼神更深沉的譏誚之意:「我花了三年,才洗清這一項錯失;而人生裡有幾個錯失?人生裡有幾個三年?洗脫了罪名還好,要是洗不脫的呢?」

  曲劍池起伏的胸膛不像他平靜的臉色:「而且像今天這樣的處境,已不能敗,一敗,武林中便當你狗一般地踢,連小孩子也對你踹上幾腳。」

  曲劍池笑笑又問:「你知道不能敗的滋味嗎?」

  蕭秋水搖頭,他覺得自己年紀太輕,這裡似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曲劍池又道:「如果。一個人只能戰勝,不能打敗,那他很可能永遠不敢打架。」

  他苦笑又接下去:「他的名譽就像一粒雞蛋,扔出去縱然擊中目標,也落得個玉石俱焚。」

  曲劍池深意地望著蕭秋水道:「成名,不一定是件好事。」

  杜月山忽然說:「你別說那麼多,蕭老弟最想知道的反而不說。」

  曲劍池笑笑:「我說那麼多是想讓你知道,江湖恩怨,武林是非,我早已不想管,但劍廬支持到第十三天的時候,我憋不住,還是去了。」

  蕭秋水的眼睛亮了。

  曲劍池道:「不但我去了,湖南『鐵板』譚幾道、湖北『銅琶』賈有功,以及蜀中『血連環』祈三也率人去了,結果──」

  他緩緩伸出了左手,左手赫然只剩下了一隻手指。

  拇指。

  「只有我一個人回來。」

  蕭秋水沒聽完這句話,已淚眼模糊。

  杜月山喝問:「劍廬究竟怎樣了?」

  曲劍池道:「已在第十六天時被攻破了。」

  他苦笑又道:「我見到他父親時,他又瘦又倦,已快支持不住了。」

  蕭秋水的拳頭緊握,指甲已嵌進掌心裡去。

  「我勸他放棄劍廬,逃亡,」曲劍池說:「他不肯,說那兒是他的根,這個我知道,」曲劍池長嘆一聲道:「一個上了半百的老江湖人,家就是他的命,鋤了他的命根子,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杜月山道:「現在劍廬怎麼了?」

  古深忽道:「這個老衲知道。」

  杜月山道:「你說。」

  古深禪師道:「盡成廢墟。」

  杜月山問:「有沒有看到蕭西樓的屍首?」

  古深禪師搖了搖頭。

  蕭秋水已站了起來。

  古深用一種深沉地聲音道:「那兒已沒了屍首。一具屍首都沒有。」

  蕭秋水望定著他,他知道這老禪師是自己父親的方外至交,不會騙他。

  「但去探的人反而成屍首。」

  古深大師嘆道:「令尊仁俠天下,權力幫逆行倒施,來劍廬相助的不是沒有,老衲是和岷江韓素兒、峒山景孫陽一起去的,不過──」

  古深禪師的臉上竟充滿了奇異的變化,像看到鬼魅一般的恐懼:「──也只有老衲一人回來。」

  杜月山啞然問道,「大師是說『紅線俠』韓素兒,以及外號人稱『天地一沙鷗』的景孫陽二位──」

  古深禪師點點頭,不再言語。

  杜月山也說不出話來。

  蕭秋水又問:「我二位哥哥呢?他們都沒有趕去──?」

  古深靜靜地道:「據老衲所知,蕭開雁仍在桂林死守。你兄長蕭易人,已在滇境,給權力幫的人擊毀了──」

  蕭秋水霍然站起,目中有淚:「胡說,大哥有『十年』的弟兄在,怎會被擊破?!」

  古深禪師深沉的點點頭,平靜地道:「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十年』也的確是你的好兄弟。」

  曲劍池嘆了一聲接道:「可惜你大哥被擊敗時,不但『十年』在他的身邊,連唐門中唐方、唐朋、唐猛,還有英勇著名的鐵星月、刁鑽稱著的邱南顧,甚至鷹爪王雷鋒的弟子左丘超然也在那兒──」

  這些名字,唉,這些熟悉的名字。

  曾與蕭秋水共生死,同患難的名字。

  這些人。

  蕭秋水幾乎呆住了。

  曲劍池深深地說:「你要不要聽滇池那一戰?」

  蕭秋水點頭。

  再恐怖的現實,他也要面對。

  曲劍池卻笑了,笑得懶洋洋,「幾年前,你還小,就有了兩個結拜妹妹。」

  曲劍池眼睛漾蕩著慈祥:「你,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吧?」

  蕭秋水當然記得,也記得她們一個愛流鼻涕,一個常弄破衣服;常弄破衣服的愛哭,常流鼻涕的則愛笑。

  「一哭不休止,一笑不直腰」這是十年前蕭秋水給她倆的外號。

  十年前,愛哭的叫暮霜,愛笑的叫抿描。十年後,愛哭的還是叫曲暮霜,愛笑的也是叫曲抿描。可是誰還敢說她們會流鼻涕,會弄破裙子?

  這兩個女子,一個穿素色的長裙,一個著淡紫色的衣衫,一個走動的時候,羞得頭也不敢抬;一個卻睜大眼睛老往人身上打量。大眼睛的女孩子,一雙眼睛望著你時,就要心跳不已,羞人答答的女孩子卻一低頭也能讓你心跳停止。

  兩個少女向蕭秋水斂衽福了福,蕭秋水慌忙站起來,他還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暮霜,那個抿描──大眼睛的女孩子吃吃笑道:「我是抿描。」

  那害羞的女孩子像蚊子一般小聲:「我是暮霜。」

  他們坐了下來,那大眼睛的女孩子往蕭秋水身上瞟了瞟,害羞的女孩子也似乎抬了一點頭來,瞥了一瞥,兩人忍不住相交換一個眼色,噗嗤一聲地笑起來。

  女孩子要笑的時候,像風吹花開,說不出緣由來。

  也許女孩子看見她們小時候的男朋友,都會很好笑,怎麼會那麼大了,怎麼像隻呆頭鵝──

  蕭秋水快紅了臉──他的臉是熱的,但他知道不能臉紅。

  一旦臉紅,會更給人笑得不亦樂乎。

  「請教姑娘,滇池邊我哥哥與權力幫一役,可否讓我知道役中詳情。」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曲抿描、曲暮霜忽然收起了笑容,她們都尊敬那一戰,那一場戰役中浣花劍派的好漢。

  那是個名動江湖的戰役。

  那一戰雖發生在雲南,但已傳遍了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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