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江山如畫 | 上頁 下頁
二


  最後一人指著原先第一人道:「他叫常無奇,」指了指要打殺蕭秋水那人道:「他叫宇文棟,」隨而指那後來出手的人道:「他叫金北望,」然後指指自己,道:「我叫孟東林,」然後又笑嘻嘻地道:「你都認識了,那你躺下吧!」

  閃電般出手,封了蕭秋水的「軟穴」、「啞穴」,蕭秋水身負傷,力未復,無及閃躲,軟跌下去,但他的神志依然十分清楚:

  這四人是「長江四棍」他們乃是為報「長江三英」之仇而來的!

  ──在「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曾在秭歸鎮九龍奔江上,為救那老員外,曾與朱大天王手下對上過,結果是:鄧玉函怒殺符永祥,戰其力和薛金英都為傅天義所殺、因此與朱大天王的人結了深仇大恨!

  ──如果說陸路上現在是權力幫的勢力,水道上卻是朱大天王的天下。而「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四棍」排行比「三英」高,蕭秋水縱未受傷,以一人之力,也絕非這四棍聯手之敵!

  蕭秋水昏昏沉沉,但心中一股求生意志,依然很盛。

  ──我不能死。

  ──神州結義大志未酬。

  ──唐方、星月、南顧、超然,你們在哪裡?

  江水蕩蕩,明月悠悠,輕舟快疾,轉眼間已過了無數峽、無數山、無數江!

  也不知道多少天,渡過了多少江,蕭秋水在舟中,忍受了多少次譏笑,惡毒的諷刺,對他一生中是一個極大的靜思,極巨的磨練。

  他仰臥著:仰著臉只看到急遽變化的雲和不變的天,掠過的山尖,那極深沉的思省使他忘卻了身上的疼痛,這次就擒,反而使他鮮衣怒馬的二十載來,得到一次深思默想的契機。

  然而,今日,舟子停泊了,這顯然是在岸邊,岸上有極紛亂的叫賣聲、趕騾聲、雞嗚聲吵雜聲。

  這聲音代表了人煙:刀剁在砧板上,賣者剁少一分肉,買者偷偷拎多了一塊肉;鐵錘擊打在爐邊的鐵器上,鐵匠剛要鑄成一把新的菜刀;王嬸的筐子破了,雞鴨螃蟹爬了一地,有人掩袖偷笑,有孩童拍手咕咕叫,還有地痞流氓,嘴邊歪裡歪氣拈了個廣東小調:唉呀走難了!

  蕭秋水聽到這些聲音就想起他愛熱鬧,可是父母總不放心讓他出去,他自己在院裡召集村童放鞭炮的童年。有次點燃了炮仗擲丟不及,「崩」地一聲手裡起了個泡,第二天食指多了一條黑紋般的痕印:而今印痕消了:影子卻仍留在心上:

  點燃了炮竹要趕快、要勇敢、要準確地擲掉。

  就像出劍一樣,快、準、狠。

  可惜蕭秋水不能起身,也不能動彈,不然以他的性情一定會跳入人群,跟他們一道熱鬧。

  現在他只能透過竹篷的縫隙,看出去,見到來來往往、熙攘而繁忙的人群。

  這比幾天的寂寞江上,卻客氣得多了。

  蕭秋水雖不知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但聽口音;卻仍是廣州話,但腔調上,卻又跟廣西不一樣,他心裡納悶著,卻不知道自己來到廣東了。

  粵江為廣東省最大河川,其上流為東江。北江、西江,故其聚眾之地名為三江,其中以西江最長,由桂入粵,至三水與北江相匯,又至廣州以東再合東江,以下即轉珠江。

  蕭秋水被「長江四棍」所挾,即從西江入粵,而今停泊在高要,亦即今之肇慶市,此處離名聞宇內的七星岩與五龍亭,已是不遠。

  舟子慢慢靠岸,常無奇「呼」地把繩子一拋,套住木樁,發力一拖,船身即刻繫緊,手法之熟練,無可倫比,只聽他沉聲道:「我們此處上岸,先採購點物品、再從水運到佛山,轉到河源,趕陸路赴韓江,行動要快,天王要等急了,我們──」言下之意,不勝惶恐。

  宇文棟臉色也有說不出的緊張,只聽他道:「聽說那鷹王也在廣東,咱們行動,可要──」聲音低沉了下去。

  忽聽金北望「哎呀」了一聲道:「咱們的形跡,要是讓對方發現了,可死無葬身之地呀!」

  孟東林卻道:「大不了可是往江中一跳,在陸上,咱們鬥不過他,在水裡,朱大天王的人還怕他們不成!」

  嘴裡說得瀟灑,但神色還是十分畏怯。

  這是數日來蕭秋水第一次見到「長江四棍」如此緊張、害怕,聽他們的口氣,好似一方面要趕赴朱大天王之約,一方面又畏懼給極厲害的對頭發現,只是這對頭是誰?蕭秋水也不清楚。

  只聽宇文棟又道:「咱們去採辦,這小子留在這裡,總是不妥,不如還是把他──」伸手一比,作一刀砍下狀。

  常無奇卻搖搖頭道:「殺倒無妨,隨便往江裡一丟,便是了事。但天王要我們找到殺三英的凶手,現在只抓了一個,是不夠的,不如把他擒到天王那裡,再引出其他三人,才一併做了;也是大功一件。」

  蕭秋水心忖:敢情長江四棍不知道唐柔和鄧玉函已死,左丘超然的安危也甚為可虞。

  孟東林點頭稱是,金北望道:「這事就這樣定了。現在還是有人上去採辦要緊。」

  常無奇點點頭道:「我們三人上岸去,你留在這兒看船,看好這小子。」

  金北望苦笑道:「這個當然。不過老大你們要早些回來,高要可是那『劍王』的地頭哩。」

  常無奇冷笑道。

  「辦完事自會趕返,你在江湖上也揚了名立了萬的,別怕成那個窩囊相。」說著,領孟東林、宇文棟二人上岸而去。

  金北望等了一陣,剝了幾粒花生,丟入嘴裡,咀嚼了一陣,望望蕭秋水,不耐煩地道:「養你在船上,倒是吃住免費,不如──」

  嘴邊忽然掛了個極其惡毒的笑容:「先挑斷你兩條腿筋,也絕了你逃走的路!」

  說著果真蹲了下來,拔出一把牛耳尖刀,獰笑著就要下手;這時岸上人來人往很多,蕭秋水苦於「啞穴」被點,叫不出聲,心道苦也,這時忽然有人敲敲船舷,問道:「有人在裡邊嗎?」

  金北望一震,急收起小刀,堆滿笑臉走出去,蕭秋水從竹篷的縫隙望過去,看見兩個鏢師打扮的中年人,用的是很正確的京腔問道:「敢問這位仁兄,這舟渡不渡人?」

  蕭秋水瞥見金北望一面拱手笑道:「這是私船,在下是看守人,做主不得,還勞兩位到別處去找。」

  左邊的略胖鏢師也拱手笑道:「那多有打擾了,不好意思。」

  右邊的人又高又壯、滿頰鬍碴子的鏢師笑道:「我們過那邊找,騷擾了。」

  金北望堆起笑容,道:「哪裡,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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