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
|
|
追命則喝酒,腳步踉蹌,甚至已很有些兒醉態。 他望天。 天上有月。 皓月當空。 ——他看月亮的時候仿似還比看敵人多! 他不但望月,還叫人看月亮。 ——他叫的人還是他的敵人! 「你看,這月亮多美!」 「再美,也不過是月亮。」 溫辣子剔動著六條眉毛:「我不喜歡景,我喜歡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景太隔了,不像人,可以玩。我喜歡玩漂亮的和好玩的女人。」 「我就是喜歡它『隔』。萬物有個距離,這才美。從她身上的一個毛孔去看那個女人,也不外如是:紅粉骷髏而已。」 「你很不實際。」 「什麼是實際?不妨一朝風月,何愁萬古常空。」 「說的好,枯木裡龍吟,骷髏裡眼睛。」 「請。」 「請什麼?動手?」 「不,喝酒。」 「喝酒?好!我喝!」 追命呵呵笑著,不知從那兒摸出一口酒杯,遞上給他,「我可不常請人喝酒。」 「承蒙看得起。有酒有月,總有歌吧?」 「好,我先且唱一首: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溫辣子毫不猶豫,一口把杯中酒飲盡,喝完了酒,又馬上把手攏入袖中,只吟道:「你唱的有意思,我也來一首: 春花秋月夏子規, 冬雪沁人冷冽冽。 徐行踏斷流水聲, 縱觀寫出飛禽跡。」 追命撫掌大笑道:「很好很好。」 溫辣子亦拊掌笑道:「過癮過癮。」 「再來一杯。」 「你有酒麼?」 「有。」 「夠麼?」 「你要多少?」 「一罈。」 「一罈?!」 「至少一罈才夠喉,你有麼?」 「當然有。」 「在哪裡?」 「你當他有,照樣飲,那不是就有了!」 「哈哈——有意思,當它有就有,當它無便無——」 他們兩人對飲暢談,竟忘了交手的事一般,也渾似忘了身邊還有個大將軍。 大將軍忽低嘯了一聲。 嘯聲方啟,蛙鳴又此起彼落,聒噪人意。 追命飲盡一壺酒,低回地說:「木馬嘶風,泥牛吼月。」 溫辣子接吟下去,並舉杯邀月:「雲收萬岳,月上中峰。」 然後他喟然道:「我是身不由己。」 追命道:「我也情非得已。」 溫辣子道:「酒已喝過了,歌也唱過了,月更賞過了,該出招了吧?」 追命歎道:「對酒當歌,看來當真是人生幾何!」 「不,」溫辣子擲杯肅然擲道,「對你而言,是人生三角,而不是幾何!」 「為什麼?」 「因為你聞名天下的『追命腿法』!」溫辣子望定他的下盤,一字一句地道:「也就是獨門絕技:『三角神腿』!今兒夜的一會,要比對酒當歌足可珍可惜!不在閣下『三腳』下討教過,可真虛了此行,在了此生哩!」 【收招】 追命慘然一笑:「名,真的那麼重要嗎?」 「不要問我這些傻話!」溫辣子斥道,「這種蠢話,只有咬著金匙出生、未經挫敗、沒歷風雨、幸福愚騃的人才會問得出口來!你去沒遮沒蔽的風雨裡闖一闖看!你到多風多浪的江湖跑一趟,準不成你就悔恨當年說的瘋話和風涼話,凡是人都不會理睬!名、權、利、祿,是人就無一可免,得到的假扮天真,得不到的故作大方,說清高的話兒來自高身價,然才是真正的俗人!」 追命猛然一省,一臉敬意地稽首道:「承謝。」 這倒使溫辣子一愣。 「謝我什麼?」 「教訓得好。」追命誠態地道,「你肯教訓對方,而且又教訓得好,這已不能算是對敵,而是交友了。所以我謝謝你。要是對敵人,你才不會教人訓人——誰都知道,何必讓敵人反省錯誤、教訓促進?」 大將軍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在喉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儘管低沉,連鐵手聽來也腦裡「轟」的一響。 「你們到底是在交心,還是在交手?」 溫辣子向追命一笑六揚「眉」地道:「看來,我們今天的處境也很微妙,十分三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