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四七


  這一聲,是針對唐仇叱喝的。

  唐仇登時白了臉。

  她眼尾如刀。

  唇角也如刀。

  她的尾指掌沿也如刀。

  ——出了鞘的刀。

  只不過刀雖在手,但仍未動手。

  長孫光明已經說話了。

  他一說話,即表明了立場。

  他畢竟是「鶴盟」的盟主。

  他在江湖上的確是從底層赤手空拳打上來了,什麼陣仗沒見過?雖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但事到臨頭,他還是逼出了豪氣逼走了窩囊氣。

  「我告訴你,在感情上,我是背棄了鳳姑,但我是決不會與鳳姑為敵的。」

  他堅決而痛心地說:「我是不會害她的,我也不容任何人加一指於她身上——她是我聯袂十八年闖風雨闖江湖的紅粉知音,我就算對不起她的情,也不能對不住她的義!」

  然後他對鳳姑說:「你太強了,我辦『鶴盟』你也搞『燕盟』無論什麼事,都瞞不過你,你也太瞭解我了,長久相處下來,就發現一言一行都給你瞧破,只有你的我沒有我的你。我不喜歡這樣子,我是條漢子,我需要依附我的、愛慕我的、俯從我的女子。我快四十了,還沒有孩子,但你熱衷江湖事,不為我生孩子。我也是人來的,我也孤獨、也寂寞、也自私,我一樣會生厭倦的感覺。你手上有的是男將,李國花、余國情、宋國旗,都受你重用,但因為要討好你,我手下可有女將?若有,你可容得下?那次,你要重用『斬妖二十八』梁取我,但他還是悄然溜了,你叫大相公跟蹤他,結果,使李國花的情人李鏡花生妒,她以為他是慕戀梁取我的髮妻阿里媽媽,要藉踉蹤梁取我接近這何家女子,所以便暗裡追蹤李國花,以致鷹盟、燕盟,都先後觸怒了大連盟!小相公會妒嫉,我不會嗎?我只有睜眼睛吃醋的份兒,就不能做些讓你也嫉妒生醋的事兒,我還是男人來的嗎!」

  鳳姑聽著十分震訝,只哼聲道:「你——好一個男子漢!我只是要用梁取我,可沒半些私情!我待國旗、國情、國花如同弟兄,半點也無曖昧!」

  「我知道!」長孫光明怒笑起來,「你沒有,我卻有!我喜歡年輕、漂亮、聽我話的女子——」

  鳳姑嘿笑起來,用眼角一瞄唐仇:「她?她確是年輕、漂亮,還很風情哪!但她會聽你的話嗎?還是你聽她的話?」

  長孫光明跺腳道:「我沒幫她來殺你,便是不聽她的話!」

  鳳姑雙頰剎間彤紅了一片:「那可真承情了,我感恩不盡哩!你現在大可後悔,聽她的話來殺我,還來得及!殺了我之後就大可雙宿雙棲、無愁無慮去了。」

  長孫光明幾乎沒氣得跳了起來:「我真要做,也用不著殺你,讓你活著生氣,豈不更好?!」

  鳳姑氣得用鼻子說話,但神態艷雅如常,只是臉色森寒,像在她心裡正下著一場大雪:「好,好,你倆真是郎才女貌,珠聯壁合,還一個樣兒的毒!」

  這時,水霧四合,陽光消隱,雲霧已聚在眾人頭上半尺之遙衝殺攏斂不已。

  長孫光明氣得耳朵都歪了,「我毒?我只光說!我有這麼做嗎?我剛剛才對大夥兒說明支持你呢!你卻——」

  「你真偉大,」鳳姑嗤笑道,「對大家擺明了你的偉大,原有了我這個無知而善妒的小婦人——」

  這時,唐仇忽道:「長孫,你讓她作啥?她可不領你的情。你要是再不給她點顏色瞧瞧,可太令我失望了。我以為你是個大丈夫,要是不敢,我——看不起你。」

  長孫光明怒道:「住嘴!」

  唐仇小嘴一撇:「你只敢對我喊住口。」

  鳳姑冷笑道:「因為你自己找賤,你既是他的新歡,就得要婉轉歡承他的男子氣概。」

  長孫光明忍無可忍,也向鳳姑大喝了一聲:「住口!」。

  這下,他可是兩個女子都喊了住口。

  【一對一】

  唐仇笑了。

  在霧氣中她的笑靨銳麗依然。

  「你也沒例外。」

  她幸災樂禍、理氣直壯地說。

  杜怒福這時說話了。

  他必須說話。

  因為他不忍見他一直認為的一對壁人:長孫光明和鳳姑,因為一個居心叵測的第三者,而鬧得鏡破難圓。

  「唐仇,你真是毒,」他說,「你害死了我的養養,讓我傷透了心。你致使瘋聖狂僧誤會,幾乎鬥死。你現在還來破壞光明和鳳姑的情義,一一事情都由你而起的,大家不要中了她的計:她這個愛玩的女人,以大家傷心傷情為樂。」

  鳳姑低聲說了一句:「那也要樂於給她玩弄的男人才玩得成。」

  長孫光明垂下了頭,然後突然抬頭。

  他抬頭的時候很用力。

  也很有力。

  他用極為有力的聲音道:「鳳姑,你不用激我,無論如何,我只是負你的情,決不背你的義。」

  鳳姑目光濕潤,這次也無限淒酸地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坦白說,我真的太瞭解你了,你的話我是相信的。可是,我是女人,我再強,也只是個女人,女人是注重感情的,你卻跟我講義氣做什麼?你負了我的情,豈能還了義便算沒事了!其實,我也明白,你不只是光為這小姐,主要是你不欲與大將軍為敵,可是,傾巢之下,焉有完卵,這一點,我明知道你不願聽我話,但光明哥,我還是得勸你,逃避的結果只有不敢面對自己。錯,不要緊,更重要的是要有面對錯誤的勇氣。」

  長孫光明聽她的柔聲軟語,想起十八年來廝磨並肩、抵死纏綿的恩情,心都酸了,顫聲問:「我——我錯了嗎?不去招惹凌大將軍,是存活之道啊。」

  鐵手這次說話了:

  「避,是避不了的。你看,大將軍要是有誠意,就不會派唐仇來一上手就殺了養養。如果你現在不再回來這裡、挺身而出,大家能不誤解是你有份幹的嗎?大連盟的人並沒有誠意,由此可見他們絕你的後路,只是為了要利用你。鴿盟、生癬幫、龍虎會都想投靠大連盟,哪個有好下場?你是犯了錯誤,但並不是不能回頭的。從來沒有犯過錯誤的人,才是最失敗。一個人沒有失敗過,就是未曾成功過。文明從錯誤開始,人也由小的時候一直做錯事,成功也一樣。知錯能改,比不犯錯來得更有勇色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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