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三八


  她丈夫陡叱了一聲。

  「救得好!」

  如此峰迴路轉,著實令張三爸喜出望外。

  那年輕美婦繼續迅翻錦冊,道:「我們查過了你過去傷殺人的檔案一百四十一宗,全是為民除害,為國殺敵,就算殺傷我們親朋好友的三宗,也是理所當然,只有兩宗例外——」

  這回,連張三爸自己也好奇起來了:「是哪兩宗?」

  婦人道:「一宗是你對付自己的胞哥張二爹。你因為恨他虛偽不孝,把服侍雙親的煩瑣事務全部迴避,平素忤逆無情,任由老人家悽苦過其晚年,孤苦無依,而又把門面功夫做足,逢拜壽舉葬的大禮時卻在人前充作孝子,這等虛假功夫,瞞不過你,所以你待雙親仙逝之後,便毅然與張二爹翻臉,又因他數度意欲加害於你,你也對他見死不救。——『天機』一組,原來宗旨是守望相助,在這一點上,你辦不到。」

  她丈夫忽道:「那是他的家事,我們不能插手於人家事,何況,他也沒害人殺人。」

  少婦一笑。

  倒是張三爸按捺不住了:「還有一項呢?」

  少婦又掀開另一頁:「吏部侍郎韋他命,因遭童貫家臣的追殺,求救於你,你卻不施援手,見死不救。」

  張三爸恍然辯解:「那是因為他趁舊黨得勢之際,誣殺新黨多人,其中有好些是朝中正直之士,也有好些是我的好友。」

  少婦只說:「我知道。」

  她丈夫說:「他是人。」

  少婦說:「所以他也有過錯。」

  丈夫說:「但錯失不大,不足以罰。」

  少婦道:「反過來說,我們查過單耳神僧殺人檔案三十三宗,其中就有七宗是枉殺,三宗是私仇,兩宗是誣陷。」

  單耳神僧大耳一聳:「什麼?」

  少婦又翻冊子的另一頁:「丁已年,『流沙公子』史歷巴因為嘲笑過你,戲稱你為『單耳禿驢』,你含恨報復,後來史公子因醉後失言,說宋廷積弱,重文輕武,武將不敢戰,文臣多貪財,皇上要查辦此事,你索性把自甘受縛的史歷巴殺了,說他『畏罪逆抗』故而收殺,這是公報私仇。」

  單耳神僧額上冒汗:「這——這事你怎麼——知道?」

  那丈夫只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少婦接著又道:「今年初,你見中州兩位小神捕『大膽捕快』李代,『細心公差』陶姜名聲大振,有浸浸然青出於藍之勢,你怕他們威脅到你的地位,於是在王黼面前參了他們一本,一個給冤下牢裡,說是窩結遼兵;一個給充軍西涼,罪名私結匪黨。」

  那丈夫道:「不能容人,竟至於斯。」

  單耳神僧汗涔涉下,辯道,「荒唐!他們兩人,是我一手培植出來的,我怎會害他們!要不是我保住他們,他們早給殺了頭了。他們兩人,都不學好,不好好讀書,一味好結悍匪,亂交異黨,才致如此,關我啥事!」

  少婦平靜地說:「他們也以為不關你的事,以為你挺身周護,還對你感激涕零呢。你好人當盡,惡事做盡,瞞得了天下人,卻瞞不了我們!你還要我再念下去嗎?」

  單耳神僧怒道:「你們是誰?別以為『鴛鴦神捕』就可以節制得了單耳神僧!?我千里神捕上受命於朝廷,更承恩於相爺,今天有公文詔令,要捕殺叛賊匪首張三爸,鐵游夏年少無知,阿附匪黨,自是一併拿下!霍木楞登,白髮娘子,你們聰明的,就跟我一道剿匪,要不然,退開一旁,沒你的事!否則,今兒大家聽著了,凡附匪作亂者,罪加一等,格殺毋論!」

  吳公、巴比蟲都看勢率眾大聲應和:

  「是!」

  少婦暱笑,睨向丈夫。

  霍木楞登似是剛看完了自己的影子,現刻抬頭望月,樣子清矍,十分落寞:

  「我們還是對抓你較感興趣。」

  「抓我!」單耳神僧吼道,「你憑什麼?你是我之敵!?你可有欽命公文!?我是相爺近前謀士,相爺亦多用我諫言,你倆當了捕快多年,仍只是雜役閒差,無用之人,敢來惹我!?」

  【四化大法】

  霍木楞登跟他的夫人相視一笑。

  「大丈夫生不逢時,定當無用於世,始能全志,唯小人才亟於見用,助長淫威;」少婦緩緩地道,「真有滿腹經綸者,豈可為人之諫士?就算主子再英明踔厲,但用廢憑人,豈有明節之地?要做,就做擇諫人主,任黜由己,否則,寧當無用之人。」

  單耳神僧怒道:「那你又當捕快?」

  鐵手眼裡看耳裡聽這一對六扇門前輩裡神仙俠侶的風範,不禁神往,乍聞單耳神僧反唇怒問,不由即道:「要做無用之人,只因不為奸佞所任意濫用而已;夫一天活於世,便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一天不事,一天不息。當一個真正的捕快,除暴安良,這便是大丈夫的事,豈可因惡小而為,善小而不為!」

  霍木楞登眼神一亮,目光一長,道:「看來,小兄弟和我的心志竟是一樣。」

  鐵手恭敬地道:「豈敢!小輩久聞俠侶大名,心儀已久,苦無拜會之機,今得見風範,得睹神采,實大幸也!」

  單耳神僧「呸」了一聲,向包圍上來的差役、官兵、壯丁、徒眾喊道:「我有王命在身,這幾個反賊叛匪,先拿下了,格殺勿論!」

  眾人齊聲應和,響若雷動。

  但在殺氣騰騰的喊聲當中,霍木楞登的一幽語音,依然傳來:

  「我這個沒有王命在身的,卻有大義在心,偏要來拿你這個身負欽命的。」

  說罷,他走過去,很親暱地垂望了他的夫人一眼,深情款款。

  然後,他垂望妻子懷中的孩子,動作十分輕柔。

  他挺直了身子之後,大家才看出他雖瘦削,但十分高大,手臂也特別長,垂下來竟可及踝,手指也比手掌還長上一半。

  之後,他環臂走向單耳神僧。

  「聽說你精通『四化大法?』」

  「我也聽說你長於『三不神功』。」

  「你的『四化大法』是『化勁』、『化力』、『化敗』、『化氣』。」

  「你的『三不神功』是『不通』、『不破』、『不死』神功。」

  「那好,你四化,我三不,我們正好天生一對。」

  「誰跟你天生一對!」單耳神僧一直沉住氣,到了此際,都發作了開來,「你是匪,我是官,來人啊,全拿下了,抵抗者死,不許逃掉一個!」

  他第一個就衝殺了過去。

  但他的目標不是霍木楞登。

  而是張三爸。

  他決意要給霍木楞登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不要「多管閒事」的機會。

  也同時給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不在此時對付這難纏傢伙的機會。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對夫婦是遲早都要剪除的,但並不爭在今晚。

  他有很多辦法可以剷除這種不知好歹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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