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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在鐵手和張三爸心目中,這些人雖多,尚不足畏,可怕的只有兩人:

  單耳神僧。

  ——還有「鐵閂門」霍木楞登。

  這兩人聯手,鐵手就知道,自己要告別自己的一雙手了。

  ——霸州第一捕頭霍木楞登,跟「神捕」劉獨峰、「捕神」柳激煙、「捕王」李玄衣、「捕鬼」懾青、「捕霸」靈郁布,「捕帝」獨孤孤獨等人齊名,是為「鴛鴦神捕」。

  不過,現在看來,這對「鴛鴦神捕」雖然很和諧,但也顯得十分落寞,非常憂悒。

  張三爸見鐵手不肯離去,只好說:「我求你們一事,這兒我奉陪到底了,我女兒和門徒,你們就高抬貴手,格外施恩,放他們一馬吧,張某我感恩不盡。」

  大家都笑了。

  冷笑。

  哂笑。

  單耳神僧道:「剛才我開出條件,你偏死不接納,現在就算我肯,你招來了這麼多道上好漢,你的肥肉加起來還不夠十四兩,光宰了你夠分嗎?」

  大夥兒又笑了起來。

  在得勝者的笑聲裡,最容易找到的特質是:囂。

  這是囂笑。

  在大家囂笑聲中,那女子忽問:「張三爸,你在丙寅年臨江之畔,是不是殺了一個外號『九天玄男』畢家繩的人?」

  張三爸想了想,道:「我殺的人不少,不能一一盡記。但那年在臨江,我確殺了一個額上有痣的人,不知是不是他?」

  婦人點首道:「便是他了。他是我的堂兄。」

  張三爸愣然。

  婦人又問:「七年前,你沿京畿路赴藍田,在直縣又殺了一個人,叫『奪魂鈴』杜怒門,有沒有這件事?」

  張三爸長嘆道:「是,這我倒記得。我本來不想殺的,但到頭來,還是下了手。」

  婦人用筆尖在冊子裡勾了勾,道:「杜怒門是我夫君的五師弟。」

  張三爸嗒然。

  婦人再問:「去年,你在方陵一帶殺了一名女子,她姓馬,名麗,綽號只兩個字,叫『染血』。這事也確實吧?」

  張三爸苦笑道:「不知她又是你什麼貴親?」

  婦人只道:「她原是我未嫁前的貼身侍婢。」

  張三爸索性豁出去了,問:「還有什麼冤頭債主,趁我還有一口氣在,都問明好了。」

  婦人果問:「還有一個『下三濫』何家的高手,名為『今宵酒醒』何處,這個人——」

  張三爸前知殺那三人,乃跟這對夫婦仇結深了,而今乍聽此人之名,卻喜出望外,馬上說:「他,我沒殺,他負了傷,給人包圍攻殺,我,我救了他。」

  婦人這回向她的夫君點了點頭,平靜地說:「何處果然是他救的。」

  然後轉過頭來,向張三爸道:「他是我們夫妻的大仇人,當年,我們的房子家業,就是他縱火燒燬的。」

  張三爸慘笑了起來。

  他扶額苦笑道:「我總是殺不該殺之人,救不該救之人,天哪,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大蠢蛋!」

  【比蛋還蠢】

  「不,」那婦人平靜地對她的丈夫說,「你殺的是該殺的人,救的是該救的人,所以你比蛋還蠢,不只是蠢蛋。」

  她掀開冊子,道:「『九天玄男』是蔡京手下一個栽贓大王。蔡京一夥如果要害一個人,而如果要害那人又一向清廉耿介,若無誣陷之法,畢家繩便應運而出,他先與那人結交,然後寫謀反信,送達他家,或將贓物,暗置其宅,又或打探那人身側,有什麼可以害他的人、羅織的罪,凡經畢家繩出動的栽陷的案子,一定牽連甚重,永不超生。那次,他在臨江害殺了清正廉潔的縣官林不肯全家,你忍無可忍,所以才把他殺了。」

  他的丈夫已蹲了下來,這時,倏然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只三個字:

  「殺得好!」

  說得斬釘截鐵。

  那婦人莞爾一笑,拍拍褪褓裡的小寶寶,溫存了幾聲,又翻開冊子的另一面,道:「杜怒門此人別的不說,單是八年前的一年之內,以他的『奪魂鈴』邪法,就連奪了十七位黃花閨女的貞操,那次他在藍田打你女兒的主意,你傷而饒之不殺,逼他改過自新,不料他怙惡不悛,到了直縣,又要劫姦一名未入洞房的新娘子,你卻在後跟蹤,見他不悔,便殺了他。」

  她丈夫拍拍地上的影子。

  「殺得好。」

  好像是影子在說話。

  婦人睨了她丈夫一眼,又翻到另一頁:「『染血』馬麗以前倒是一個好女子,但後來不知怎的,臉上長滿了瘡疥,她為了要治療毒瘡,誤習『血霜妃』艷無憂的秘技,非要吸吮嬰孩之血才能生肌換膚,於是就奪人嬰童,殘殺甚眾,給你撞上了,當然也不能活命了。」

  她的丈夫突然站了起來,面對影子說了一聲告別的話一般的:

  「該殺!」

  婦人嫵媚一笑,款款地道:「『今宵酒醒』何處確是我夫婦的『大敵』,我們曾幾度意欲歸隱,他都千方百計,逼我們重出江湖。我夫累世跟『下三濫』何家有宿怨,但自我們兩相識共偕之後,不喜酬酢,亦無心捲入武林仇殺之中,所以常隱居起來,過著平安平常但快樂的生活。那時候,我們的武功並不好,曾三次遭『下三濫』的暗算,都是何處私下救了我夫婦倆。他說:『你們終日逃藏,也不是辦法。人要自救,才能救人;人應助人,不求人助。你們是有能之人,尚一意逃避,難怪這俗世裡常為豺狼當道,都是你們為一己之私而造成的!』他怕我們又安居不出,還不惜一把火燒了我們的房子,要我們在餐風飲雨中力圖振作。不錯,他是我們家的大仇人,但也是我夫婦的大恩人,而且也是『下三濫』何家自『戰僧』何簽之後的一大英雄,你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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