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三五


  張三爸一哂。

  單耳神僧即道:「你不信是不是?我要不念情義,在野屁店時我就可以動手了,那姓鐵的小捕頭為你們說情,我順手推舟,就給了你三天時間。但三天後你卻仍是落在我手上!我的人情只做到利人不害己為止,再下去,恐怕就得要連累自己了,這種救火自焚的好人我不當。」

  張三爸道:「你本就沒欠我的情,既然這樣,就盡請動手好了。」

  單耳神僧卻肅然道:「其實是有的。我有欠你的情。」

  張三爸道:「我們今晚才算通名首會。」

  曾耳神僧道:「我有一個師弟,叫單眼道人,因暗戀上一位美麗女子,百般不得近身,見她家人迷信,只好詭說符咒驅妖之法,得以接近,並誆騙了她的身子,這事為大俠韋青青所知,要殺單眼師弟,是你為他說情:單眼道人雖德行有虧,但愛那女子之心確鑿無疑,而且得償心願之後,也與那女子雙宿雙棲,並無辜負,你以此力勸韋大俠,我的師弟才保住了性命。這是我欠你的情。」

  張三爸道:「我不知道單目道人是你的師弟。」

  單耳神僧道:「只怕是你不想提出來居功而已。你不知道單眼道人是我師弟,也總會知道獨臂二娘是荊內吧?」

  張三爸只道,「我沒有問過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見過一次面。」

  「就那一次見面,她在圓陵給班家高手圍攻,你巧破班家設討機關,救了她。」

  張三爸道:「那次班家一名好手:『十三板斧』班馬因盜御馬『汗雪』為你所擒,班家以班定遠等十七人,要報此仇,便伏襲尊夫人,我看不過去,本來一人做事一人當,犯不著向婦人家動手,便插了手,那也不算什麼。」

  單耳神僧哈哈大笑:「那還不算什麼!沒有你,荊內就來不及為我生兒子了。你還說不知道她是賤內,自打嘴巴。」

  張三爸道:「反正我不是為你做的,做的也不足掛齒。」

  單耳神僧道:「所以,按照道理,我是欠了你的情,因此我饒了你三天。再多,那是不行的。你知道,我們只是江湖人,再強也無力可挽天。誰勇得過張飛?誰剛得過關公?誰強可比趙子龍?誰智可比諸葛亮?但時不利兮,勢不至兮,就算當上了軍師將軍,都一樣變不了天,江山照樣時盡勢去喪盡。我們吃的是官面飯,官飯看的是天臉,誰都可以得罪,惟上面賞口飯吃的老爺開罪不得。人家是河水,咱們只是井水,人家怎麼亂怎麼壞怎麼可恨是人家的事,只要他們河水不來犯咱家的井水,咱們已該額手稱慶了,搞對抗?不但吃力不討好,而且只是螳臂擋車,敗了枉累九族,成了也遲早必敗。我不犯這個,竭力執行公務,不問為什麼,只問什麼可以做,可以做什麼,所以破戒出門,重入江湖以來,吃這公門飯還可以安安穩穩地吃到現在。」

  張三爸很有點感嘆:「那也真不好吃,就算能吃得安穩,但也要吃得安心,確很不簡單啊。」

  單耳神僧也很感慨:「這飯也確不好吃。」

  張三爸道:「像這種飯,我就吃不下了。我到底是個江湖人,只受心中良知所羈,為朝中得勢者把持任命,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你。」

  單耳神僧道:「我都當是國家的事,不問其他。為國事效命,我輩義不容辭,所以我自得其樂。」

  蔡老擇忍不住罵道:「良禽不知擇木而棲,這叫愚忠。」

  單耳神僧神容一斂,道:「莽犬不識虎威而攫,這叫愚勇!」

  兩人怒目而視,蔡老擇忽覺似被迎面打了一拳。

  【余勇】

  原來就在這對視一瞥的當兒,單耳神僧已把他的「四化大法」,自眼力裡發射出去,蔡老擇怎抵擋得住?一時間雙目只見青光,金星亂炸,不能視物。

  張三爸叱道:「千里神捕,你要對付的是我,何必找小輩出氣!」

  單耳神僧道:「不懂尊重長輩的小輩,就該得到教訓!」

  何大憤忽叱道:「沒有資格當人長輩的長輩,小輩也不必自屈為小輩!」

  單耳神僧突然重重地哼了一聲。

  張三爸雙手拇指均穿過中及無名二指,迅疾地在何大憤身上兩穴按了一按。

  只聽「噗噗」二聲,何大憤衣襟上激盪起一些塵埃,他自己也覺著了兩擊,但似乎又並未負傷,只是耳際嗡痛了一陣子。

  原來,張三爸看準單耳神僧將會出手,所以先用「封神指」護著何大憤,化解來勢。

  單耳神僧的出手方式甚異,他的「四化大法」中的其中一化:「勁化」,便是把勁道力道,轉以在五官七竅中發射出來,成了無形暗器,委實難防。

  蔡老擇平素機警過人,但只與他眼神化勁對了一下,立即傷目,便是吃了這道暗虧。

  而今單耳神僧這下故技再施,卻給張三爸的「封神指」早在何大憤身上布力發功,封了開去。

  單耳神僧悻然道:「張天機,你今天要是不先負了傷,再加上中了毒,我要取你,也沒多大把握,但你現在至多只剩下一半的功力,你的『封神指』和『反反神功』封殺得了我『四化天法』中的幾法?算了吧,你還是降了吧!」

  陳笑哀求道:「神捕,你也是俠義人,何不高抬貴手,行行好事,就放了我們一馬?」

  單耳神僧笑道:「我說過,我不是大人物,我也沒有開天闢地的大志,創幫立業的雄心,一生人,一輩子,快快樂樂、開開心心便好,那樣子,多累啊!我也要做好事,但反正做善事不一定就有好報,我的善行也僅止於在能力範圍之內,無傷大雅地幫一幫人,至重要的是不可誤了自己,樹立大敵,那樣,也算幫了人,也不妨礙自己,這種好事我會做。現在放了你們,我豈不是得要與相爺那一夥人為敵了?這樣的事我決不幹!」

  張一女大罵道:「你求他作啥?他要爸爹降,是怕萬一動手,勝不了他便得兜著走,就算贏得了,他怕萬一有死傷,那時,江湖上俠義中人,有誰不怪責他!他是好事不幹,便宜撿盡,央他作甚!」

  單耳神僧哈哈笑道:「聰明!反正我不幹大事,也不圖清譽,你怎麼說我都可以,我只求辦好公事、善己身!你看多少人少懷大志,雄圖大舉,到中年意志消沉,到晚年早已潦倒不堪,人生一世,為魔障所蔽,卻又何苦!」

  忽聽一人朗聲道:「大丈夫行當於世,豈可庸庸碌碌,隨波逐流,不建絕世之功名而棄世?神僧之言,余不苟同。」

  單耳神僧瞳孔收縮:「又是你。」

  張一女悅然道:「又是你。」

  何大憤、蔡老擇、陳笑、梁小悲都道:「果然又是你。」

  來人正是少年名捕鐵游夏。

  他丰神俊朗,氣字不凡,但身上有五六處傷,看來,七蠢碑那一役,他雖能退敵,但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天機」諸子在這落難時候,一見著他,都親切得激動了起來。

  ——好像他一出現,就有正義了,就能安全了。

  單耳神僧怫然道:「你逞什麼一己之能!身為捕頭,吃朝廷俸祿,卻不抓賊,反而私結流寇,這像什麼話!」

  鐵手昂然道:「我就是因吃朝廷俸,不欲做任何危害朝廷社稷的事,要替國家惜才,才不胡作非為!」

  單耳神僧冷笑道:「你這算是跟我對抗了?你年紀還小,為這干盜寇一生前程盡毀,值得嗎?你火候還不夠,跟我對敵,能有生機麼?」

  鐵手誠摯地道:「單耳神僧,早名動天下,天機爸爹,也俠震乾坤。我力微量薄,妄論什麼救爸爹抗神僧,只不過,這件事只要是值得我做的,我便做去,而今金人猖獗勢大,難道我輩身為中國之士,便就強大而反宋廷不成?只要事是該為的,我力量再薄,你勢力再大,我也要和你對抗,成敗不論,勝輸不計!」

  單耳神僧怒笑道:「好,好,你竟敢和我一戰?我瞧在你深受諸葛先生賞識之故,才延了三天期限,這次,你敢再攔阻,就逮你一併歸案。你要是落在蔡京手上,下場如何,應該清楚。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鐵手淡淡笑道:「凡有必要的戰鬥,我決不迴避。」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