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一九


  張三爸一哂:「官方發佈的消息,信之無異於問道於盲。」

  鐵姓少年道:「人們相傳中:你是個為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的領袖;也是個為國盡忠、捨己為民的俠客。」

  張三爸苦笑道:「就算我以前是,現在也已不是了。」

  說罷他就走開了。

  進入了破廟。

  張一女走過來,手裡拿著管玉蕭,跟鐵姓少年道:「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有些耽心。」

  她的年紀其實與鐵姓少年相彷彿,她對這沉著的青年人很有好感。

  鐵姓少年也覺得她是個美麗而好的女子。美麗已不容易,何況人還很好。

  鐵姓少年濃眉一剔,道:「他才四十歲不到吧?」

  張一女道:「我爹今年四十一了。」

  「他太滄桑了,一定受過了許多傷,不止在身上;」鐵姓少年感慨地說,「一個人身子要是受傷太重,便很難復元;一個人心裡受傷太多,也不易振作。」

  然後他說:「我擔憂的是這個。」

  張一女悒然道:「我耽心的是他——他歷了這次的重挫,像完全變了個人。」

  「怎麼說?」

  鐵姓少年再沉著,畢竟也是個少年人。

  少年人難免都好奇。

  「我們這回自京城逃了出來,好不容易才遁戰到了雄州,『暴行旗』的人搜不到我們,便趁打家劫舍,我以為爹爹按照他平日的俠義心腸,一定會去制止,可是他——」

  張一女很難過,說不下去了。

  鐵姓少年道:「他現在心情不好,況且,如果出手相救,豈非暴露了行蹤?」

  張一女仍是耿耿:「可是,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呀。」

  鐵姓少年道:「我看,爸爹他是心情難過——」

  張一女馴良地抬起頭來,烏亮亮的眼像烏漆漆的發一般的黑。

  「你明知他人好,也明知他難過,為啥還要不放過他,追蹤他,加害他呢?」

  這句話出口的同時,她手上的蕭已疾戳而出。

  蕭當然是用竹子做的。

  玉色的竹。

  但蕭尾端的管沿,卻鑲著銳刃,薄利利一圈,嗖地已抵住了鐵姓少年的咽喉。

  鐵姓少年不知是因為閃不開,躲不及,還是根本沒有閃躲,便給張一女的蕭抵住了下頷。

  他卻連眉頭也沒有皺。

  「你到底是誰?」張一女問。

  她很認真。也很機警。

  ——身為「天機」鋤暴組織的一員,迄今為止,她還未殺過任何一個人。

  她手上從未沾血。

  但她也從不讓敵人的手上沾了她父親的血。

  張三爸一向都很疼她。

  這個小女兒。

  鐵姓少年笑了。

  笑得很溫和。

  一種看見小兔子、小烏龜、小八哥似的那種溫和。

  「我姓鐵。」

  他說。

  他臉很方正,牙齒卻很白,很圓。

  他這樣笑的時候就像一個比張一女年長很多的長輩。他看著她勻柔的前額,那部位更顯得她非常非常白皙、善感、美麗和秀氣。

  張一女竭力裝出個狠樣子。

  「你再不招認是誰,我就殺了你。」

  「是嗎?」少年還是這樣說,「我真的姓鐵。」

  張一女於是計劃要給點「顏點」對方瞧瞧。

  ——可是,到底是什麼「顏色」好呢?

  (廢了他的招子?)

  〈不可以,那太狠毒了!〉

  (打斷他一隻手?)

  〈不能夠,那太可怕了!〉

  (那就折斷他一隻手指好了!)

  〈十指痛歸心,斷了手指,一定很痛的了!以後卻教他怎樣拿兵器拿書拿筆?像自己如果少了一根手指,蕭便吹不好了。〉

  張一女思前想後,還是沒辦法下得了手,蛆裡只說:「信不信我給點顏色你瞧瞧?」

  「信,」少年說,一點也不畏懼,「我看見了,好顏色。」

  「顏色?」張一女倒是奇了,「什麼顏色?」

  「美色。」少年微笑望著她,用一種俗世稱為深情的眼神而他自己可能根本不帶感情的眼色,「紅顏的美色。」

  一下子,張一女臉全飛紅。

  「你一定是奸細,不然就是臥底!」張一女芳心如鹿撞,只好不斷地說狠話,「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不可以!」

  忽聽一人低叱。

  是張三爸。

  他緩步走了出來。

  他仍負著手,以平時踱步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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