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二〇


  張一女知道他爹爹平時要作重大決定時,已喜歡負手踱步,最近連遭挫折,負手踱步的情形更頻,而且眉皺得更深,法令紋拗得更顯,來回的步子更急密了。

  張三爸負手踱步愈頻愈速,她就愈是多憂慮。

  ——如果娘在,一定會好好勸勸爹爹不要這樣子的吧?

  (可惜娘已經不在了。)

  〈不在爹的身邊了。〉

  張三爸緩步出來,問:「你到底是誰?」

  少年仍神色不變,還是那一句:「我姓鐵。」「如果說你是臥底,為什麼在龐捌佈伏好之前,你卻及時通知我防備、指示我們怎樣突圍?」張三爸道,「我雖然敗了,在逃亡,但神智仍未敗亡,我看得出來,兩天前,那個給削了鼻子的人,本來就沒有了鼻子;而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塗了血的鼻子上,致使卻忽略了他只有一隻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他只剩下了右耳。」

  張一女大為詫異:「那麼,他是——他是——」

  「是,」張三爸道,「那人就是雄州『千里神捕』單耳神僧。你當時大概是怕他向我們動手,所以藉為他上血掩飾,扭住了他,我是有注意的。」

  鐵姓少年道:「果然瞞不過你。」

  張三爸負手望定了他:「『止戈幫』武解把你推了給我,恐怕另有居心。但你又似無惡意,我也留心著。龐家莊示警一役後,你失蹤了一段時候,好馬不吃回頭草,我以為你是不會再來了,結果又出現了,還驅走了單耳神僧,你究竟是誰?」

  鐵姓少年笑道:「我不是馬,況且,有些良駒也會偶爾吃些回頭草的。我沒有驅走單耳神僧,以我功力,也不能三兩下就制伏得了他,我只是告訴了他一些話。」

  張三爸在背負的手放到面前,雙手互插入袖中,橫臂抱時,像冷月的光華一般冷冷瞅住這少年人。

  他在等這少年把話說下去。

  「我對他說:這件案子我已在辦理中,而且已潛入當成臥底了,發現個中可能有冤情,為了不要錯拿好人,請再給我一段期間,好作觀察。」少年道,「他大概也覺得你們不是海捕公文裡所說的那種十惡不赦的人,所以勉強同意了,只給我三天期限,要是我還逮不下來,他可要出手了。」

  張三爸苦笑道:「單耳神僧的出手一向都很重手。所以他常殺人,很少抓人。但他年紀也比你至少大兩倍,你還有追尋真相的熱情,他可冷靜得很,怎會聽你的?」

  少年道:「所以他說:『你尋求是否有冤,那也無濟於事,上頭要你抓人,你就抓人,上面要你殺人,你就殺人,冤與不冤,他們不管。你尋到真相也沒用,這樣非但升不了官,還很快就變成了犯。』我說我不管,他就限我三天,否則,誰擋也不管,他至多一併殺了。」

  張三爸歎道:「其實他所言甚是。那麼說,雖然你年紀輕輕,卻也是捕快了?」

  少年仍笑道:「我姓鐵。」

  張三爸忽想起一人,終於動容:「你是滄州少年名捕鐵手?」

  少年望著自己一雙大手,笑答:「我的手是比較大了些,但也是肉做骨砌的。我的原名是鐵游夏。」

  話一說完,他突然出手。

  一出手就在張一女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前,左手已扳下了玉蕭,迅速前遞,扣住了張一女的脈門,再藉勢一拉,把張一女拉到自己身後,右手迎空一抓,「嗖」地捏住了一枚「電尾梭」。

  【我想從頭開始】

  原來這一枚「電尾梭」是射向張一女背門的,現在已落到少年鐵手的手裡。

  只聽一人怒叱:「姓鐵的,這不關你的事,竟敢來破壞咱兄弟的好事!?」

  另一人也怒道:「虧你還是滄州捕頭,不也是奉命來剷除妖孽的嗎?你卻來窩裡反,幫奸黨!」

  鐵手持平地道:「到底誰忠誰奸,說不分明。你們藉搜捕三爸之名,挨家挨戶地劫掠威脅,據我所知,至少有八位黃花閨女毀在你手上,你們諒也大過了吧?你們出手暗算:一個女子,這算什麼?」

  來的兩人已經現身。

  左邊一人,臉是藍的,右邊的人卻是青臉,兩人長相就相當可怖,而今在月下看去,更令人不寒而悚。

  藍臉的是「暴行族」的「雷轟」鐘碎,齜牙怒道:「臭小子,攻敵以攻其弱為上,我只要射殺這老王八的女兒,他還能專心平氣跟我們作戰嗎?這你都不懂,還出來在江湖現世!」

  青臉的:「電斬」載斷卻陰陰笑道:「現在我看清楚了:這小王八羔子的話不無道理,幸好把這女娃兒留著不殺,還有大用呢!」

  這時,張一女己忿然回過身來了,給月色一映,鐘碎和載斷看個清楚,都相視而怪笑起來。

  她美得像一位仙女。

  鐵手一看形勢,便低聲向張三爸道:「這兒由我應付,你們先走。」

  張三爸大愣:「什麼?他們找的是我——而你是捕差!」

  鐵手疾道:「載老三和鐘老二既然找了上來,『暴行族』其他弟子恐亦不遠矣,你們得要速撤!」

  張三爸仍不放心,「他們非常厲害——你一人應付——」

  這時,載斷叱道,「鐵手,沒你的事,滾開!」

  鐵手向張三爸壓低疾道:「你們先逃到『七蠢碑』那兒。那地方只一個入口,易守難攻,你們再不走,只怕難免會有折損,你們卻是再也折損不起了。『天機』自立派以來,一直都為國殺敵,為民除害,我這幾天跟你們在一起,發現你們雖窮困饑饉但仍有所不為,有所不取,我信得過下令緝殺你們的人是要羅織冤枉你們的。你們快走吧!」

  張三爸深深望了鐵手一眼,抱拳道:「謝!」

  張一女猶依依不捨,張三爸抓了她的皓腕便走。

  鐘碎大喝一聲:「想溜!?」

  一伏地,抓起一把碎石,分三百七十一道急嘯疾射張三爸父女。

  鐵手雙手一合,竟形成一種茫茫的內勁,三百七十一顆碎砂細石全在半空凝聚為一,給鐵手抓在雙掌之中。

  鐘碎卻已長身而起。

  鐵手飛身截住。

  兩人落在廟宇瓦上。

  鐘碎一腳踩破碎瓦,雙拳擊出,碎瓦卷嘯急攻鐵手。

  他一向以一切碎末的事物為兵器、暗器!

  鐵手雙手交叉,猝然剪合,竟又把所有碎瓦抓拿在手,突然往下一撒,這時,載斷正好要掠身追擊張氏父女,忽見碎瓦臨頭,連忙狼狽閃躲。

  他閃開之際,張氏父女已然消失不見。

  載斷恨極鐵手,大喝一聲,竟抓斷了一座泥塑神像,一分為二,與鐘碎一前一後,夾擊鐵手。

  「你身為捕役,竟在縱要犯,知法犯法,該當何罪!?」

  「你這蠢小子,有功不立,放了他們,你這一輩子都前程盡棄了!」

  「我當捕快,是要藉此位份來堂堂正正地為民除害、伸張正義,而不是像你們那樣恃勢行兇,為虎作倀。我寧可放過,也不願殺錯。執法雖然如山,但山峰還是情義理。」鐵手昂然道,「真正的捕役是俠者,而不是魚肉百姓,盜寇不如!」

  「去你的,憑你也想當俠者!」

  「你自己要尋死,怨不得我!」

  於是載斷和鐘碎一起出手。

  三人就在冷月下、廟頂上鬥了起來。

  張三爸急率一女回到廟前,那干門人正因搶燒雞吃而渾沒注意到廟後的危機。

  張三爸急下令撤退。

  張一女還在耽心:「他不知能抵得住『雷轟電斬』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