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
|
|
「我!?」 梁小悲幾乎沒跳起來。 他平時有功忙不迭承認,而今推諉惟恐後人:「嘿,哈哈,嘻嘻嘻,這種事嘛,我不行的,還是老擇勝任有餘。他才是打頭陣的英雄!」 大家當真是禮儀周周、推「位」讓「賢」不已。 到了入夜,雞是夜盲的,都擠在雞捨裡一起瞌睡,張三爸一夥人便去偷雞。 不料,他的門徒雖有一身武功,但當小偷還是第一次,結果,都心驚膽跳,手騰腳顫,自覺十惡不赦,互相推莊,有人一腳踩入泥沼裡,有人給竹籬劃傷了肘,有人還噗通一聲摔落池塘裡。 終於,有人踩著了鴨腳,頓時鴨叫雞飛,狗吠豬嚎,有兩隻大白鵝還追人來猛啄。眾人更是心煩意亂,梁小悲一鬆手,雞掙脫了,他們就一臉雞毛地叱喝著,四圍亂追窮趕,一時竟擒拿不著。 這卻驚醒了兩個婦人,一老一少,老的皺紋滿臉,腰身傴倭得像蝦米一般,但眼色還是很精警。 活在那樣的年代,活到這年紀還要活下去,自然不得不精警。 少婦卻很標緻,不施脂粉,青布粗衣,但自有一股韻味。 她們看見來了一大堆「惡客」,立即大叫:「強盜啊,來人啊,有賊啊!」 「天機」一眾雄豪平素殺人於萬人之中,進退自如,了無懼色,而今給老婦這麼一叫嚷嚷,全都慌了手腳,溜又不是,打又不得,抓住的雞,還咯咯叫掙扎不已,撒得蔡老擇一手都是雞糞,卻不知怎麼辦才好。 梁小悲人急生智,索性裝成盜匪,凶巴巴地一步標前,齜齒低聲吼道:「你再叫,我打殺你。」 沒料這一嚇唬,那張嗓子大叫的老婆子變成尖叫,而那怯生生的美婦卻一嚇就暈倒了。 一個小孩跑了出來,手裡抓了把竹杖,攔在美婦身前,一力護著,憤恨的瞪視眾人。 大家給這小孩子一瞪,作賊心虛,全都退了幾步,心頭害怕。 蔡老擇仍抓著雞,他雖然一手雞糞,但彷彿已聞到烤雞的香味,當下低叱道:「快下手,不然整條村的人都跑出來了。」 梁小悲大急:「怎麼下手?」 蔡老擇道:「打暈她呀?」 梁小悲下不了手,反叫蔡老擇:「你下手啊!」 蔡老擇罵道:「你沒看見我抓著雞嗎!」 其實,他也下不了手。 張三爸已喝止:「不行,不可傷人!」 還是謝子詠先想到:「先點了她穴道不就行了?」 張一女罵他:「她們是普通人,怎受得了封制穴道手法?」 鄭重重慎重地道:「萬一沒人替她們解開穴道,那可慘了。」 張三爸走過去,把手指一隻代表了「龍尖」尊的翠玉戒指除了下來,塞到老婆子手裡:「我們不偷,我跟你換,可好?」 老婆子怔了一怔,看了看翠玉戒指,罵道:「看你舉止高貴身上有這樣貴重東西,還學人偷東西?敢情也是偷人的。人窮志不能短,你也一把年紀了,好學不學,帶一夥年輕人來偷竊搶奪?人人便是學你這般,稍遇艱辛便害人利己,眼前天下才會亂成這樣子!」 這時,莊院裡忽然走出了四五人,都是十一二歲的少年男女,見張三爸如此逼近老婆子,都持棍喊打:「捉賊!」有一個婢女,還一盂桶就淋向張三爸。 張三爸從未給人當作是賊,給淋了一身,竟避不過去,只及時閉上了眼睛。 只聞一陣衝鼻的膻味,原來是尿液。 梁小悲等見張三爸受辱,都護著張三爸要跟對方動手,張三爸連忙喝止。 「我們走吧。」 「慢著,」老婆子抓了一隻雞,塞到張一女手裡,望著張三爸斥道,「看你也淒涼,這雞送你。你這樣打家劫舍,也撐不了多久,遲早定必遭官府抓去,一定當殺人越貨的大盜拷辦。別罵我老婆子多事,我吃鹽多過你吃米:得些好意須回手,否則只連累你這麼多個手下後生!」 【吃回頭草的好馬】 面對後山的荒嶺殘月,張三爸負手踱步,不時長嘆。 廟前傳來幽怨的蕭聲。 「爸爹,你不要難過,」鄭重重原是負責守在爸爹身邊的人,他見張三爸一下子像老了許多,為他難過,也知他難過,所以忿然道,「有一天,我們若能重振雄風,當回來報這個仇雪此恨!」 「不,不可以。」張三爸連忙道,「有一天我們若能重振聲威,應該要回來好好報答他們的恩典。」 這時,鼻際傳來香味。 他們正在烤雞。 ——一隻雞肯定不能填飽大家的肚子,但總比連一隻雞也沒有的好。 「你去吧,」張三爸說,「不必護著我了,小心他們把那份都搶了吃。」鄭重重聽了,連忙回到廟前「蓄勢待發」去了。 那姓鐵的少年見張三爸獨自望月,走過去,輕聲道:「你很難過?」 張三爸苦笑道:「人最好就是不要失敗,一旦失敗,面子、朋友、財富、榮耀就全都沒了。」 鐵姓少年道:「人誰無敗?不會失敗的算不上一個完整的人。」 張三爸喟然道:「你還年少。」 鐵姓少年道:「一個人是不是個人物,得要看他失敗時如何振作,得志時如何自抑。」 張三爸訝然道:「你只是個少年!」 鐵姓少年笑道:「我年紀不大,但早出道些,閱歷也不算少。據我所悉,爸爹跟我傳聞中所得的印象並不一樣。」 張三爸道:「那你本來以為我是個怎樣的人?」 欽姓少年道:「你在官府的文案裡;你是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劫餉奪命、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這時,蕭聲忽止,荒山更寂,廟前的幾聲爭吵囂鬧,更顯廟後荒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