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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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心目中,強盜不過是狼,而軍兵卻厲於猛虎,遇上則屍骨全無。 他們想下田偷點瓜薯,但田裡一片枯焦,荒涼龜裂。 「唉,此地竟那麼貧瘠。」張三爸浩歎道,「可恨的是,我們看那些狗官卻每餐大排筵宴,千名陪客,數百美女作伴,一個五品小官每一餐浪費的,至少夠三百個這些無告苦民吃上一年,就算我們平時大吃大喝,說來也太不知儉省了!」 梁小悲道:「所以我們『天機』更不能給撂倒,更要為這些苦民伸張正義,奮鬥下去!」 「可是,」張一女再也忍不住了,「我們再沒食物入口,只怕馬上得要倒下去了。」 他們拍門,獵戶人家都不敢應門。 這幾人餓瘋了,只好踢門而入,裡面的男女老幼都跪地叩頭哭號: 「軍爺,軍爺,我們都沒吃的了,小三子前天已餓死了,但軍爺要獻予聖上的兩尾獒,我們還好好的奉養著呢!不敢有失。」 張三爸只見圍欄裡一隻似野豬又似鼠又似鹿般的怪物,長有兩條毛刷子一般的「尾巴」,正在吃著肉骨和菜葉,而那圍欄也是這戶人家裡漆髹得最體面的事物了,頓時心知,這些人寧願自己餓死,也不敢稍有「薄待」這要獻給聖上的「奇獸」,萬一這異獸死去,全家不是盡遭抄斬,就是發配邊疆世代為奴,實在是「人不如獸」。 然而張一女卻聞到香味。 肉香味。 她過去灶口把鍋蓋一揭,果然烹著盤肉。 「有肉!」張一女發現這戶人家不老實。 「那是小三子的肉。」那老嫗呆呆的說,「我的三兒子快死了,我就跟他說,你可以死,靈物不能捱餓,於是我就煮了他,給靈物吃,呶,它現在吃著的就是了。」 張一女瞧瞧那隻醜陋怪物正咻咻地嚼著的肉骨,還霍霍的向眾人伸出一條像它尾巴一樣開叉的舌頭,而灶上還蒸著那一盤少了一大塊的人形,哇的一聲,掩面出去,嘔吐。 嘔吐不已。 「我們不能在乞丐裡搶飯碗,」於是張三爸毅然道,「我們不如趁還有點氣力時,越過疑嶺,先赴滄州,去想辦法。」 「對」,蔡老擇也點頭稱是,「滄州辛家兄弟、『八字刀』還有『天機』盟友『止戈幫』都在滄州,他們都財雄勢大,沒理由不助我們一臂之力的。」 他們話是這樣說。 希望是這樣抱持著。 ——不過自逃亡以來,一路知交盡掩門,世上是真的有患難見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的事兒。 所以在翻山越嶺,一面在閃躲追兵,一面奔赴滄州之際,「天機」連張三爸在內的八名成員,都不免憂心忡忡。 「天機」八俠好不容易才突破萬難,攻破了官兵的封鎖線,奪了一名官帶的乾糧,八個人勉強算是有食物進了口,強忍到晚上,越城投奔「止戈幫」。 經過通傳,久未見人出迎。 從前,以「天機」龍頭張三爸之尊,來到此地,「止戈幫」的幫主「指天金戈」武解為首,無一不雀躍萬分,倒履相迎。 而今卻十分冷落。 張三爸忍辱負重,一再請管事傳報,自己等人是有急事,渴見武幫主一面。 然而陳笑和何大憤已抑壓不住怒火了: 「去他的,擺什麼架子,不見就拉倒!」 「昔日他要我們助他復位,又是怎麼一副嘴面,就算不知恩圖報,也不必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張三爸長嘆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們現在是什麼遭遇、什麼環境!就看開點吧,是我們求人,不是人求我們。」 又等了一陣,月已中天,才有人把他們叫了進去。 大廳裡倒是殺氣騰騰的。 「止戈幫」的六名當家都金刀大馬地坐在那兒,趁手兵器也不離身,火光獵獵晃動,像一條條著了火亂騰的蛇。 張三爸拱手笑道:「武幫主,怎地如此大陣仗?」但當家們都沒有笑容。 武解鐵著臉道:「張三爸,你犯了王法,而今已是『黑人』,我們『止戈幫』可是尊奉朝廷忠於聖上的正當幫派,也幫不了你,你走吧。」 陳笑和何大憤都待發作,張三爸都制止了,只說:「我來這兒,干冒奇險,也不敢奢望各位破家相容,只不過,當日貴幫遇上叛變時,平亂復位一節事上,咱們也出過力,捐過八百兩銀子,卻不知能否退還一二,只求不必沿途乞討,已不勝感荷。」 「上戈幫」的人都笑了起來,武解道:「有這回事麼?誰看見我借你銀子了?我也說你借了我三千兩銀子,怎麼?今日可有得還?」 梁小悲怒叱:「你們這干負義之徒——」 武解臉色一沉:「怎麼?」 其他當家都抄起了兵器。 武解橫著眼對張三爸道:「我說呀,三爸,好漢不吃眼前虧嘛。」 張三爸長揖道:「謝謝高抬貴手。」說罷便領大家要走。 「慢著。」 武解叱道。 張三爸緩緩回身。 ——這叫自取其辱。 他已下決心:如果真情非得已,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武解卻不是要打。 「銀兩我們沒有,這兒人倒有一個,他熟滄州地形,或可帶你們平安離開也不定。」 張三爸只見座上一少年漢子徐徐起身,長得相貌堂堂,年紀應該甚輕,穿得也甚簡樸,但看去彷彿比他年齡要長幾歲,而且還有一方之主的尊貴。他那一雙手,似乎長得過大了些,擺在那兒都嫌顯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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