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碎夢刀 | 上頁 下頁
一八


  裏面就只有一個人,一個小小的女孩子。

  由於她那麼白皙溫文,於是在暮色中也可以明顯地見到這女子的兩道眉毛,是那麼濃密柔靜。

  這樣的一個女子,無論她站在華宅還是寒舍裏,都那麼柔順,彷彿那地方都是屬於她的,就像一尊玉雕的觀音菩薩寶相,放到哪裏,都能使那地方明淨了起來。

  習玫紅看見了那女子,也柔靜了一些兒,走過去,握著她那雙柔荑,輕輕的說:「我可憐的二嫂子,我真服了你,把這樣一間豬窩也佈置得那麼寧靜。」

  女孩子笑了。她微微地笑,那麼文靜,可是又分明帶著些驕傲。她笑,可是她沒有望向鐵手。

  她始終沒有真正望過鐵手,除了鐵手轉過身去的時候大步邁開的魁梧身影。

  這女孩子當然就是小珍。

  她自小在青樓長大,除了自己勤力用心,勤於練音律歌舞外,還著實讀了些詩書,可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她的命運也似乎被編定了似的,養成了一種逆來順受的個性。不管她如何出污泥而不染,但她的前程都是掌握在別人的手裏。

  直至她遇到了「習家莊」的二莊主習秋崖。

  習秋崖就似她懸崖峭壁上的長藤,她除了緊緊抓牢,已別無選擇。

  所幸習秋崖是「習家莊」的二少爺,有他關照一句,鴇母自然不敢對她相脅,而習秋崖又是一個能文能武的溫柔男子。

  比起她一同長大的姊妹們,小珍自然感覺到自己著實比她們幸運得多了,但在慶幸之餘,心裏又不禁有一股莫名的淡淡哀愁……

  ──這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她已別無選擇?

  小珍不知道,她只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宜多想的。她最應該做的是去感覺到自己的幸福,而她的幸福就繫在習秋崖的身上。

  這樣她才能安慰自己,滿足和快樂。

  可是這種感覺,在三天前被打碎了,像江水中的皎月,一下子,被搗得一盤零散。

  ──習家莊的大莊主,習秋崖所崇仰的大哥,竟令自己和習秋崖,脫掉衣服……

  小珍不敢再想下去。

  她被幾條大漢,脫去了衣服,那一刻的羞憤,她只情願死了的好,永遠也不要再在塵世間丟人。

  她迄今仍奇怪自己,雖然生長在青樓之中,這種事情理應司空見慣,怎麼一旦落到自己身上時,會有那麼大的痛苦,那麼可怕的羞憤!

  羞憤得令她真恨不得立刻死去──所以她根本不用別人拋丟,是自己跳下江中去的。

  ──那麼多人看見她赤裸的身體……其中還包括習秋崖!

  這雖然全是習笑風一人逼使的,但小珍心裏深處已立下誓願:她永遠永遠不要再看見習家莊的人,永遠永遠也不要踏入習家莊一步!──因為她在習家人的心目中: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犧牲者,一個可以隨便受到牽累就丟掉的陪葬品!

  她掉下水去,喝了幾口水,覺得整個人都像月光一般浮起來的時候,沒想到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就扶住了她,把她拉拔了起來,使她重新有了實在的感覺,而且從那溫厚的手掌傳來的熱流,使她喝下去令胃裏又脹又難過的水,全都吐了出來。

  吐在那個人的身上。

  然後她就看見那個人。

  一個溫厚的、瞭解的、臉帶著關懷神色的青年人。

  小珍那時好想哭,她就在他壯實的懷裏,哭了一大場,把自己過去十六年來的悲哀身世,全都哭了出來,眼淚幾乎可以沾濕那個人的一雙袖子。接著下來,另一個年輕人也把習秋崖救了上來。

  從此以後,小珍再也沒有去正式看過那一張臉,那一張溫厚的臉。

  雖然她知道那個人叫做鐵手。

  而她知道他的手不是鐵鐫的,因為鐵鑄的手,不會那麼暖。

  鐵手跳進河裏救她的時候,河裏的月亮都碎了。鐵手把她救了起來,盡量不去看她的身子,可是他永遠忘不了那月牙兒一般的皎潔的身軀……他想盡一切辦法要讓這女子活下去,不惜耗費他的內力,甚至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喝下那些水……

  然後他就聽到冷血救起的男子,在昏迷中仍呼著一個女子的名字。

  小珍。

  鐵手即刻盡一切力量來斂定自己的心神,救活了她以後,他就很少跟她說話,一直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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