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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他挺起背脊,坐在竹榻上,太陽還未昇起,晨光蒼白無力,他的輪廓深刻,但看去卻不像一個劍出人亡的俠客,只像一個白首空帷的文弱書生。

  一個文秀蒼白的書生。

  方邪真好一會才道:「我的劍呢?」

  顏夕忍不住搖手,忍不住把手搭在他紮著藍絲巾的腕上。

  然後她省覺到,撫娑著絲巾,然後還是縮回了手。「你的傷未好,你不能去。」

  方邪真只是再問了一句:「我的劍呢?」

  顏夕幽幽嘆了口氣:「你還是以前一樣的脾氣。」

  方邪真站了起來,顏夕吃驚地道:「你要幹什麼?」

  方邪真漠然道:「沒有劍,我也一樣能去。」

  顏夕道:「你要幹什麼?」

  方邪真道:「報仇。」

  顏夕道:「你能不能不去?」

  方邪真忽然有些激動了起來:「如果你父親無故慘死,弟弟也遭人殺害,你能不能不去報仇?」

  顏夕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太過明顯。

  方邪真也不等她答覆,往門外跨去。

  顏夕道:「你找誰報仇?」

  「一切有關這個陰謀的人,所有參與殺害爹爹和弟弟的人。」

  「可是──你只有一個人,傷毒未好,就要去妙手堂,這不是報仇,而是送死!」

  「誰說我現在要去妙手堂?」方邪真道,「一個人要真正的報仇,可以等一年,可以等十年,可以等到最好的時機、最適當的時候,一個人如果急著要殺死仇人,那不是報仇,而是洩憤。」

  他頓了一頓又道:「何況,回萬雷在殺人的地方出現,不一定就是他殺人。」

  顏夕頓感放心:方邪真在此時此際仍能保持理智,這點若換作是她,自問也不一定能做到,「那麼──你要去哪裡?」

  「相思林。」

  「游家?」

  「小碧湖。」

  「為什麼?」

  「爹爹已經死了,小弟也被牽累;」方邪真道,「我還有一個朋友,現在可能在相思亭上作殊死戰,危在旦夕,我不想連他也喪失性命。」

  顏夕驚異地道:「你是說追命?」

  方邪真已走到門前,門仍是敞開著,外面長廊荷塘,幽雅如畫,心中不禁一陣隱痛:想這些年來,她住在這兒,算是天上人間了,這些美景雅閣,大概也出自她一手佈置的罷?他卻人在陋巷,連跟他一簞食、一瓢飲的老父和小弟,竟都橫遭毒手!

  可見人生裡,真的會有幸與不幸的。

  ──如果當日她跟了給自己,又是怎樣一種局面呢?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心中被無名的怒火和莫名的妒火交織著,沒有回答顏夕的話。

  顏夕卻仍然把話說下去:「洛陽四公子,千方百計,重金厚聘,威迫利誘,你都不肯相助於一指之力,可是,你跟追命只不過才見過一次面,你明知他是七髮禪師、蔡旋鐘、石斷眉等人非剷除不可的對象,你仍是要為他賣命!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怎麼樣?」

  顏夕道:「你一點也沒有變──你還是那樣的脾性!」

  「這句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我風流成性、浮萍一般的不安定,不求聞達,孤芳自賞──」方邪真道,「不錯,我還是老樣子:我仍然會對人死心塌地做傻事,只要我心甘情願不惜灑盡一身熱血──這些當日使你離開我的壞脾性,我倒一樣不缺。」

  顏夕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好一會才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這樣才離開你的嗎?」

  方邪真摸摸耳垂,看看天色,道:「我不知道,我走了。」

  顏夕道:「你為啥不披上長衫才走?」

  方邪真循她手指處看去,只見近牆的竹椅靠上架著他那一件白衫,他這樣看去的時候,忽然想起當日很多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覺得十分震詫:老爹和小弟剛遭人毒手,他怎麼還會想起這些往日纏綿、過去傷情的事?

  他拿起白衫的時候,才發現衫服之下就是斜倚著那把劍。

  滅魂劍。

  他把劍拿在手裡,彷彿久違了的愛人,回到他的懷抱裡。

  奇怪的是在這時候,他忽然想起惜惜。

  他在要走出門檻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問:「你真的要我加入蘭亭池家?」

  「不。」

  這答案出乎方邪真意料:「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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